第25章 世坤穿线催纪要,长河挡席退红封(2/2)
他站定,两脚分开,腰弯下去,杆子在手里晃了两下——啪的一声,球出去了。
球飞得又高又直,在半空里划出一道漂亮的白线,在果岭上,滚了两滚,停在离旗杆不远的地方。
好球!侯景山先喊了一声,咬字清楚,苏政委这一杆,开得漂亮。
漂亮。夏培玉跟着,抬手拍了两下。
苏长河没话,把杆递给旁边的球童,脸上淡淡的。
他心里清楚,这几个人恭维的不是他的球技,是他手里那点话的份量。
娄世坤站在一边,也戴了顶帽子,白衬衫的领子从球衣里露出来,扣子还是扣到顶。他笑着凑了一句:苏政委这球技,是练过的。
瞎打。苏长河摆了摆手。
这时候,侯景山从遮阳伞底下跑过来,手里抱着一把杆,帽子压得低低的。他本是个分局局长,平头,脸黑,眼,这会儿跑前跑后,倒把局长那点气派全跑没了。
苏政委,下一洞风大,我给您换根铁杆。侯景山把杆递上去,弯着腰,这根稳。
苏长河接过去,掂了一下:景山啊,你这球童是比局长当的好啊。
侯景山陪着心:给领导服务,应该的。
这话得顺,顺得让人听着不是滋味。一个停职的分局长,给一桌子人递杆、看线、捡球,脸上还时刻谨慎。
他越殷勤,越显得那个停职两个字恰如其分。
沈昌文站在夏培玉身后半步,金丝眼镜,白衬衫,手里没拿杆,把水杯换了个手。他笑了笑:苏政委,景山这个人,做事是实心的。
实心。苏长河拿杆头在草皮上戳了一下,看了沈昌文一眼,实心好。
轮到夏培玉。她走上去,站定,一挥,啪,球出去了,点偏左。她皱了皱眉。
偏了。夏培玉拿杆头在地上磕了两下。
夏书记这一杆,力道是足了,就是偏了一点。邹培之在一边接得很快。
再来。夏培玉是不服输的性格,马上又摆好姿势,这一杆出去,球上了果岭。
几个人往果岭走。侯景山走在最前面,替他们看线,蹲下去,眯着眼,从球到洞口比量了一下。
苏政委,这条线,往右半颗球。侯景山站起来,手指在空气里点了一下。
苏长河走到球边,蹲下去,眯着眼比量了一下,又站起来,把杆在手里转了一圈。
景山,歇歇吧,没必要。
苏长河推了一杆,球滚到洞口边上,停住了,差那么一点点。
“哎哟。”邹培之先出了声,替领导惋惜的意思摆在脸上。
一秒,两秒。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几顶帽檐吹得动了动。
夏培玉这话时,眼睛没看苏长河,看着果岭:苏政委,景山这个事,区委区政府这边,是有看法的。
苏长河把杆横在肩后,直起腰:夏书记,你。
景山停职,是当初我意气用事!夏培玉把帽檐压低了些,市局李市长就当真了,可案子还没查完。离岛这边的走私,压了多少年了?景山是本地人,码头上的事离不开他。现在把他停了,谁去查案子?
苏长河没马上回应。
他从球童手里接过毛巾,在手上擦了一把,又把毛巾叠起来。
夏培玉的心思他没太搞懂。当初是夏培玉嚷嚷着要停景山的职,当场就做了决定。如今又“意气用事”,这话翻过来,倒像是把责任往市局那头推。
这会儿急着复职,是查案子?
官场上的人情,从来不是白送的。一根杆,一顿饭,都是一笔账,早晚要还。
夏书记,苏长河把毛巾递回去,这个事,得看李市长的意思。
李市长那边,苏政委不能替我们句话?夏培玉追了一句。
这个怎么有些朝令夕改的意思?苏长河笑了笑,夏书记,警车到现在都没找到,恐怕复职这个事,还为时尚早吧,市局重案支队筹备组已经在筹备办这个案子了。
娄世坤在旁边,往前凑了半步:苏政委,我句实在话。这个案子压在景山头上,是重。当局长的也不可能处处看着警车嘛。
苏长河不冷不热地看了他一眼:世坤是局长的身边人,世坤同志话可是比我好使啊。
比我好使四个字,让娄世坤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娄世坤今天穿线,穿的是人情,但是政委这话显然是在提醒他,也是敲打他。
沈昌文适时地接上一句:苏政委,景山这些年,在区里是出了力的。真要起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培玉这几天是很自责的。
自责?苏长河听起来这话是如此的刺耳,这夏培玉何时自责过,她平日里连一般非常委的副市长都看不眼里,怎么会为了一个分局的局长自责,这太不正常。
苏长河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扇了两下,沈院长这话,我相信,夏书记是关心公安工作的!
几个人又打了两洞。日头往西边,海面上的光,从白亮变成了金红,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风也大了,吹得遮阳伞呼啦呼啦地响。
侯景山一直跟在边上,递杆、捡球、擦球,忙前忙后,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天黑下来,一行人进了俱乐部里的一间包房。包房临海,窗户大,能看见海面上零星的渔火。
菜是海鲜。虾、蟹、鱼,一样一样往上端。酒开了两瓶,满桌的海鲜摆开,酒气在屋里散开。
夏培玉坐在主位,苏长河坐在主宾位置。沈昌明在左,邹培之在右,娄世坤挨着邹培之,侯景山则坐在最下手。
苏政委,第一杯酒我们敬您。夏培玉端起杯子,景山这个事,还请您多费心,一定要办成。
苏长河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听到一定要办成这句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酒没往嘴边送,先搁在了桌上。他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目光最后在夏培玉脸上,缓缓开口:“夏书记,这杯酒我喝了,可‘办成’两个字,我得先问清楚,办到什么程度算办成?”
夏培玉白酒下肚,酒的辛辣让她额头一紧,随即又舒展开:“政委,咱们了,要让景山同志轻装上阵,把工作抓起来。警车的事,由他主抓!”
苏长河知道这个事不是喝一杯酒就能定下来的,可夏培玉把话到这个份上,当着一桌人的面,他若再推,倒显得自己不给夏培玉面子了。
他看向了娄世坤,今天这次来是娄世坤把他叫过来放松的。可眼下这酒桌上的架势,倒像是夏培玉早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他点个头。
这苏长河心里明白,这桌酒喝到这会儿,夏培玉把话递到他面前,已经不是商量,是逼他表态。
他看向了娄世坤,就直接朝着娄世坤举着酒杯:“世坤,今天来离岛你也了,是夏书记想和我坐一坐,聊聊景山的事。那我现在就当着夏书记的面,我表个态,我这边全力配合,景山恢复工作的事,你去给局长汇报,把夏书记的意见带回去,咱们一定要实好夏书记的指示,好吧!”
娄世坤脸上的笑纹一僵,举到半空的杯子停在那里,酒在杯里晃了两晃。他没想到苏长河会把这皮球一脚踢回来,他原以为苏长河要么应下,要么推脱,哪知对方把话绕了一圈,又稳稳地搁回了他手里。
娄世坤把杯子放下来,先看了一眼夏培玉,又转头看向苏长河,笑得有些勉强:“苏政委,这个,我恐怕力度不够!”
沈昌明自是把两人的推拉看在眼里,他给了侯景山一个眼神,侯景山会意,放下手里的蟹钳,抽了张纸巾慢慢擦着手,然后拍了拍自己背后的斜挎包:“两位领导放心,该有的心意,我们都给备齐了,绝对不让苏政委为难。”
苏长河没有在这个上面费口舌,转头看了侯景山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饭后再!”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邹培之讲了两个区里的笑话,沈昌文了几句场面话,娄世坤在中间穿来穿去,把每个人的话都接上。
侯景山坐在下首,话不多,倒酒、布菜,忙得像个服务员一般。
苏长河从头到尾,笑呵呵的。酒喝了,菜吃了,笑话听了也笑了。谁敬酒他都端,谁话他都接,可夏培玉那句复职,他到最后也没有答应。
出了包房,风迎面扑过来。夜里的海,蓝得发黑,远处的渔火一点一点,浮在水面上,像是谁把一把火星撒在了黑缎子上。
娄世坤在最后,走到侯景山身边,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侯景山会意,从斜挎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苏长河手里:“苏政委,您费心了!”
夏培玉和沈昌明故意走在前面几步,两人低声着什么,谁也没回头。
苏长河捏了捏那个信封,不薄,一个牛皮档案袋十万还是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仰天纵声一笑:“这里面是什么?”
侯景山嘿嘿一笑,凑近了些:“苏政委,一点土特产!”
苏长河把信封在手里掂了掂,那分量压得掌心生出一股实实在在的坠感。他没急着推,也没急着收,只斜了眼去看侯景山,然后停下脚步:“这样,我原封不动的给你送给李市长,让李市长也尝个鲜,如何?
侯景山脸上的笑“唰”地就没了,脚步也跟着一滞,然后挠头道:“苏政委,您这不是让兄弟为难嘛,我这是给您的!”
苏长河听到这里直接把信封拍回侯景山怀里,力道不重,却拍得那牛皮纸袋啪地一声脆响:“老子没吃过土特产啊!放心,你的事,我心里有数,我和世坤能给你办好!”
侯景山被这一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捧着信封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往前递。苏长河快步上了车,车门“砰”地一声阖上。还是颇为客气的摇下车窗,朝夏培玉和沈昌明那边挥了挥手:“都回吧,别送了。”
汽车缓缓驶出球场的停车场,苏长河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捏了捏眉心。娄世坤坐在副驾驶,侧身对苏长河:“政委,今天您这态度,让人家夏培玉有些下不来台,您知道的,人家的身份和地位,也在这儿摆着,您这么一推,她心里怕是结了疙瘩。”
苏长河睁开眼,没看娄世坤,盯着车顶那片被路灯一晃一晃的阴影:“世坤啊,我还以为你今天请我吃这顿饭,就是为了让我打球的,你要是夏培玉和沈昌文也在,我是不来的!”
苏长河和娄世坤是多年的战友了,俩人关系不错,彼此工作上是相互支持,娄世坤知道苏长河是一个懂生活会享受的人,才搞了这么一出。
娄世坤显然是想促成这个事,就带着一副无奈的语气道:“政委,夏培玉那边确实有想法,人家京里都可以活动,她完全可以让上面出面的,可她偏偏先找了您,这是信任!”
苏长河不以为然:“屁,坐牢都坐不到京里还让京里出面!”
苏长河不客气的道:“娄世坤我警告你,以后再给我整这种饭局,咱俩兄弟感情一刀两断,以后少掺和这些事,领导不给你翻旧账你就烧高香了,再上蹿下跳出了事,我保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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