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具体方案具体情况(2/2)
是生存需要。
“靠高工资笼络来的士兵,不会真正替你卖命。”陈树生说。
“更建立不起一支不怕死、不畏牺牲的队伍。”
这话听起来有些绝对。
但他指的并不是待遇不重要。恰恰相反——按时发报酬,保证食物、药品和最基本的生活,是一支队伍能维持下去的底线。连最起码的保障都给不了,却张口闭口让人谈忠诚、谈荣誉,那不是带兵,是拿空话骗人去死。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队伍了。发饷的日子齐装满员,断粮三天就树倒猢狲散,连枪都懒得带走。北山这片地上,靠钱聚起来的人潮,散起来比潮水还快。
可保障终究只是保障。
它能让人留下,能让人按时训练,能让他们在局势还算可控的时候服从命令。却很难让一个人在明知道前面那挺机枪已经把整条巷口锁死、明知道踏出去可能就回不来的时候,仍旧主动离开掩体。
钱可以买来冒险。
有时甚至能买来凶狠。
唯独很难买来心甘情愿的牺牲。
林音听到这儿,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开口。她在北山见过不要命的东西——那些被药物和狂热喂出来的疯子,冲锋的时候嗷嗷叫着往前扑,像一群没有痛觉的牲口。但那不是牺牲,那是发疯。她要的队伍不是那样的。
陈树生也没指望她一上来就解决这种最难的问题。
一支真正有凝聚力的队伍,不可能凭几句口号凭空出现。总得先有人迈出第一步,先搭起一个勉强能用的架子,再一点点把别的东西填进去。
制度。
纪律。
认同。
还有那些听起来虚,却偏偏最难替代的东西。
灯花噼啪炸了一下,火苗窜高,又矮下去。林音盯着那团火,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
“……先搭架子吧。”
林音没有反驳。
她知道陈树生说得对。
可知道归知道,真要让她上手,她一时也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让她训练几个人,她做得到。射击姿势不对,纠正;警戒距离不够,重练;队形混乱、换弹太慢、交替掩护没章法——这些问题都能拆开,用一遍遍重复训练磨掉。她脑子里甚至已经排出了一张清单,一项一项,清清楚楚。
可怎么拉起一支队伍?
从哪儿征人?什么样的人能收,什么样的人必须挡在门外?打下一块地盘之后,谁来维持秩序,谁负责分粮食,谁去修路、挖渠、看仓库?
这些事情,远比教人开枪复杂。
而且一旦做错,死的往往不只是一个士兵。
林音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训练我能做。”
“但建军、征召,还有后面怎么管人……这些我确实不懂。”
她说得很坦然。没有为了保住面子硬逞能。
陈树生也没笑她。
不会就是不会。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存在知识盲区,而是明明不知道,却因为不肯承认,硬把所有人一起拖进坑里。
“那就学。”陈树生道。
“先从最基础的开始。别急着弄出一支什么都敢打的军队,先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一群拿钱办事的人,还是一群愿意留下来守住这里的人。”
两者看起来都拿枪。
真正打起来,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雇佣和志愿的差别,不在名头,不在臂章,而在把整座金字塔翻过来。雇佣兵为钱而战,钱给得足,他们可以比正规军更勇猛、更专业,敢往火力最密的地方冲——但这份勇猛有边界。合同是边界,报酬是边界,自身的收益同样是边界。一旦继续打的代价高过到手的东西,或者敌人开出更高的价,他们转身的速度,往往比敌军完成包抄还快。
这未必是某个人品德恶劣。
是雇佣制度的底层逻辑本就如此。当兵是一门生意,忠诚自然会被标价:你付钱,他替你开枪;别人付得更多,他就可能替别人开枪。哪怕还没倒戈,他也会在每次行动前掂量——这一仗,值不值得拿命换。
只要忠诚上挂着价签,就总有人能把它撕下来,换上一张更高的。
林音没接话。
她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才伸手,把陈树生画过圈的那片地方又轻轻点了一下。
北山就是最现成的例子。
多斯手下那些人,平时看起来凶狠得像一群真不怕死的疯子。可他们往前冲,并不是因为相信多斯,更不是因为想守住什么。
嗑了药的那些,是药物正在血管里烧。疼痛、恐惧、理智全被压了下去,脑子里只剩一团需要发泄的暴力。眼珠通红,嘴角挂着涎水,枪声一响,他们甚至分不清前面到底有什么,只知道继续冲、继续撕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直到身体被子弹一节节拆开。
没嗑药的那些也会跟着。他们不嗑,但他们会算——今天抢到的食物、武器、女人,明天未必还有命享受。所以跟上,冲进村子,能捞一把是一把。
他们不是勇敢。
只是活得太短,连长远的恐惧都来不及产生。
这样的队伍在顺风时很可怕。他们跟着强者冲进村庄,把抵抗者从门里拖出来,用枪托砸到不动为止;能拿走的东西全部搬走,连门板都拆下来扛走。血腥和利益让他们暂时抱成团,看起来像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
可一旦真正撞上硬骨头,一旦多斯断了药、断了战利品,他们立刻就散。
有人逃。
有人藏。
有人割下原来同伴的脑袋,提着去找新的主人换赏钱。
没有人认为自己在为某种更大的东西战斗——因为那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更大的东西。没有共同的家园,没有值得守住的秩序,没有人在他们死后照顾家属,也没有人记得他们叫什么。他们只是多斯手里一批随时可以补充的消耗品。
多斯知道。
那些人自己也知道。
所以他们愿意替多斯杀人,却绝不会真正替他赴死。
“你以后拉起来的队伍,不能也是这样。”陈树生看着林音。
“待遇要给。”
“而且要尽量给得公平。”
“但你得让他们知道,自己拿起枪守的到底是什么。不是你,也不是某一间仓库,或者哪一块临时抢下来的地盘。”
“是他们的家人晚上能不能睡个安稳觉,是来年地里有没有粮食,是他们死了以后,名字还会不会被记住,留下的人会不会有人管。”
陈树生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很,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可林音听得出,那句话在他嘴里滚了很久。
林音没有出声。
他的话并不激昂,甚至没有任何煽动性。
可她听得很认真。
灯焰在她眼底跳了一下,她忽然觉得,对面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从泥里滚过一遍才说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