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孽缘(2/2)
“这么巧?”
说完叶谨言直接进了办公室,房门在他身后“啪”的关上了。
门外的叶谨言和门里的完全判若两人,他在关上办公室门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有些绷不住了,靠在门上,然后慢慢的滑坐在地毯上。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浮现出一张脸,不是朱锁锁的脸,是另一张脸,更年轻更稚嫩,嘴角的弧度更大,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那张脸会在每天早上他出门上班的时候站在门口,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一下,然后说“爸爸再见”。
每个周末的下午,父女二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搭积木时,她会故意在搭到最后一层时用力一推,然后哈哈大笑地在地上打滚。
她叫叶敏儿,是叶谨言的女儿,独生女,他的掌上明珠,也是他的毕生遗憾。
妻子走的早,产房里那场突如其来的大出血,从“母子平安”到“我们尽力了”,中间只隔了不到两个小时。
叶谨言从护士手里接过那个皱巴巴的,像刚出生的小老鼠一样的小东西时,他知道这是妻子生命的延续,下定了决心要陪着女儿一起长大。
精言集团那时候还叫精言房地产公司,刚拿到的第一个项目,在浦东一个当时看起来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每天早上6点出门,晚上10点回家,有时候更晚。敏儿醒着的时候他不在,回来的时候敏儿已经睡了。他以为等女儿再长大一些,等公司再稳一些,等这个项目做完,他就有时间了。
然而,这一等就是七年,七年后,他反而变得更忙碌了,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送女儿去国外,让她在那里接受更好的教育,让她慢慢地学会自己独立。
叶敏儿在国外待了九年,九年的时间里,她从一个哈哈大笑的小女孩变成了脸上不再带着笑容的少女。
她的来信,从每周一封变成每月一封,再变成半年一封,到最后只会在每年的生日时寄来一张贺卡,卡片上写着“爸爸,生日快乐”,然后是她的签名,“敏儿”。
贺卡上的字迹从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从工工整整到敷衍潦草,他以为那是女儿的字写熟了,写得快了,没时间一笔一划了,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女儿的心在变冷了。
那些年,叶敏儿在国外过得不好,与被欺负和歧视无关,也不是吃不饱穿不暖,是孤独,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无法被任何社交活动、任何兴趣爱好、任何学业成就抵消的、像慢性病一样侵蚀着她的孤独。
她没有朋友,或者说她没有觉得可以交心的朋友。她没有亲人,她的亲人在国内,在忙着开会,在忙着应酬,忙到没时间接她的电话。
叶敏儿死的那天是八月八日,她的生日,她给自己选了这样一个日子,一个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日子,决然的离开。
她在遗书里也没对叶谨言抱怨,显得很平静——“爸爸,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忙。但我不想再一个人过生日了,今年的生日,我本来想和你一起过,你不来,我就去找妈妈了。”
叶谨言把女儿的遗书锁在保险柜里,锁了十年,十年从没有打开过,他不需要打开,因为那每一个字都刻在他的心里,比用刀刻的还深,还疼。
他这些年想要涉足公共建筑,想要建图书馆,想要建那些可以被很多人走进来、坐下来、翻开书、忘掉时间、忘掉自己是谁的空间。
不是因为房地产不赚钱了,而是因为到了他这个阶段,钱对他来说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他想找到一种方式,让自己在这样的空间里坐下来,翻开书,忘掉时间,忘掉自己——他是一个失去了女儿的父亲,想借此找到内心的平静,那是他欠女儿的。
长期孤身在外,导致叶敏儿性格忧郁,最终选择了自杀。这段经历是叶谨言心里毕生的遗憾和愧疚,他这些年想要涉足公益建筑,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想通过这些,来找到自己内心的平静。
朱锁锁的性格是肆意张扬的,这和叶谨言曾经的女儿在某些方面有很多的重合,当初叶敏儿在他身边时,也是被捧上天的小公主,只是被送去国外后,各种各样的打击,让她有了严重的心理落差,最终选择了轻生。
最重要的是这个朱锁锁居然和叶敏儿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这个巧合让叶谨言险些失态,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女儿敏儿附身到了这个女孩儿身上,来看望自己了。
范金刚作为叶谨言身边多年的全职大秘,他是整个集团唯二知道老板这段过往的人,已经离职的戴茜不知道,还在公司的唐欣同样也不清楚。
刚才他听到朱锁锁的生日,看到自己老板面色大变,隐隐猜出了什么。他心中轻叹了一声,知道这个朱锁锁在今后的日子里,注定要与自己的老板纠缠不清了。
无关男女之情,老板只是把这个朱锁锁当成了叶敏儿在这个现实世界的投射,会在她身上满足自己诸多的遗憾,去追求内心的那份安宁。
秘书的职业注定了范金刚是个讨厌麻烦的人,可如果麻烦躲不开,他也只能是坦然地面对,因为他的职责就是帮着老板处理各种大大小小的麻烦。
把朱锁锁送进了电梯,范金刚叮嘱了一句:
“去到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等我,我一会儿过去找你。”
电梯门关上后缓缓下沉,范金刚在走廊的吸烟区给自己点了一根烟,这一根烟的时间里,他想了很多,直到烟头燎到手了,这才摁灭在灭烟板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缓步离开。
楼下的咖啡厅里,范金刚坐在朱锁锁的对面,姿态和叶谨言刚才一模一样,声音平静地说道:
“朱锁锁,其实你被调离东篱,一点都不冤。哪怕那天被你得罪的客人不是章安仁,换成别人,你的行为也影响了公司的形象。销售部的培训手册上第一条写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永远不要对客户说不。”朱锁锁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范金刚点了点头,这不是在肯定她的注意力,而是在肯定她的自知之明。人总要知道自己错了,然后才能去改正。他继续开口道:
“更何况这个章安仁,是老板最看重的设计师,今后集团要跟他开展一系列的合作,双方已经达成了备忘录,所以于情于理,老板都要给他一个交代。你得罪了他,就等于是得罪了精言未来几年的战略合作伙伴。”
朱锁锁的瞳孔微微放大,一脸的难以置信。在她心里,叶晨不过是个两人吃饭的软饭男,怎么在老板和范大秘这里,这个人会这么的举足轻重?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忍不住开口道:
“范秘书,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他只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大学助教,今后能不能留在学校,都还在两说呢吧?”
范金刚嗤笑了一声,然后回道:
“这就是你与我之间的信息差,你以为谁都能在精言这里拿到六折的购房折扣?你也在销售部培训过一段时间了,心里应该很清楚这种折扣代表了怎样的优惠吧?”
朱锁锁当然知道,她太知道了。她在培训课上学过,精言集团的员工内部购房优惠是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三是给普通员工的,百分之五是给经理级别的,百分之十是给总监级别的,百分之十五是给副总裁级别的。
百分之二十,是给那些对公司有特殊贡献的、在集团服务超过二十年的、或在业界有重大影响力的人。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拿到超过百分之二十的优惠。六折是百分之四十。比副总裁还多二十个点,比普通员工多三十七个点。
这个折扣,不是钱的问题,是态度。是叶谨言在告诉叶晨——你对我很重要。我对你的重视,不是用嘴说的,是用真金白银表达的。你收不收是你的事,我给不给是我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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