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0章 终于不用等了（2/2）
“伯父太破费了。”
“自家人，说什么破费。”田光摆摆手，“老夫这一把年纪，膝下也没个能让我操心的。盟主家添了公子，老夫看着高兴。”
这句话说得轻，可冯征听明白了。
田光没有子女。
他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上，这一句就说清楚了。
“伯父坐。”冯征亲手给他倒了盏热茶。
田光接了，两手捧着，暖了一会儿，才慢慢喝了一口。
堂里静了一静。
“伯父，”冯征先开口，“这半年多，热河这边，你比我清楚。跟我说说吧。”
田光捏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话问得随意，可田光是什么人。
他知道这不是闲聊。
这半年多，热河城谁在做事、谁在算计、谁跟谁私下见过面、谁往北边递过信——范增知道一半，张良知道一半。
而两半都合起来，未必有田光一个人知道得全。
冯征问的，是这一份。
“盟主问这个，”田光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老夫就有话直说了。说得不好听，盟主莫怪。”
“我要的就是不好听的。”
“好。”
田光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些。
“先说项氏。”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
“项梁这个人，能忍，能等，能低头。盟主在的时候，他低得下去；盟主一走，他抬得比谁都快。这半年，他在滦河北岸修了三处营寨、囤了四回粮。盟主可知道，他修那些营寨，防的是谁？”
冯征不说话。
“防的不是匈奴。”田光看着他，“是田儋。”
冯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再说项羽。”田光的声音更低了，“项羽勇，是真的勇。可他脑子里只有一根弦——打。谁能打，谁就是好人。盟主待他好，他就真心待盟主。这倒也罢了。”
他顿了顿：
“可这种人，最容易被人拿去做刀使。今日拿着他打匈奴，明日呢？拿着他打谁？”
冯征笑了笑：“伯父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田光却没笑。
“再说田儋、田荣、田横。”
他第二根手指点下去。
“这弟兄三个，田儋贪，田荣横，田横滑。三家凑一块儿，就是一个贪字。盟主给他们的粮、给他们的械，他们转手就卖了，换成金饼埋在地下。老夫上个月亲眼见了一回，田氏的粮车出了营地，往南边走，走到半路卸了一半。”
“卸给谁了？”
田光摇了摇头。
“不知道。查不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查不出来，才是要紧的。”
冯征的眼神沉了沉。
“赵歇、魏咎呢？”
“赵歇、魏咎……”田光嘴角牵了一下，那点笑意里没什么暖意，“这两家，说好听点叫明哲保身，说难听点——”
他抬起眼，看着冯征：
“是一块骨头扔出去，两条狗都抢，可谁也不敢先咬。”
冯征一口茶差点笑喷出来。
田光却没停。
“盟主，老夫说这些，不是要告谁的状。”
他把身子坐直了，语气反倒沉了下来：
“老夫是想说一句——这些人，都有祸心。”
“项氏有，田氏有，赵魏有。”
“就连那个张良，看着老实，他心里头是韩国的，一辈子都是韩国的。”
堂里静了下来。
田光盯着冯征，一字一句道：
“这些人，没一个是真心跟着盟主的。”
“只有老夫，”他顿了顿，“老夫不一样。”
冯征把茶盏放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
田光这句话，说得太满了。
满得像一块石头砸进院子里，就等着听个响。
冯征心里头门儿清：田光今天来，贺添子是幌子，说这些才是真话。他要把项氏、田氏、赵魏、韩国全说成狼，好让冯征这条船边上，只剩下他田光一条狗。
可他说得对不对呢？
对。
一个人说别人的坏话，未必可信；可一个人说的坏话全是真的，那才最可怕。
冯征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伯父的意思，我听懂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田光：
“那依伯父看，我该怎么办？”
田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这一句。
“老夫不敢替盟主做主。”他嘴上还是先推了一句，“只是老夫这半年多，翻来覆去就想一件事——盟主手里，其实还有一路人马，一直没用透。”
“哪一路？”
田光抬起手，往北边一指。
“东胡。”
冯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重新端起茶盏，看着田光。
田光见他不动声色，反倒更来精神了，身子又往前凑了半寸：
“墨戎复、墨戎城、墨戎昌，三兄弟，手里有的是牛羊皮毛，有的是能跑善射的汉子。盟主当年跟老夫说过一句话，老夫记到今天——”
“我说过什么？”
“盟主说，这天下的事，一半靠打，一半靠谈。打不动的，就拿话去磨。”
田光看着他：
“东胡这三个人，本来就互相咬。盟主只要挑一挑，他们就能替盟主动手。”
冯征把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咚”的一声。
“伯父。”
“老夫在。”
“这半年多，我一直没动东胡。”冯征慢慢说，“你可知道为什么？”
田光摇头。
“因为时候不到。”
冯征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
灯影里，那幅图上的草原黑沉沉的。
“现在到时候了。”
他抬起手，在舆图北边那片草原上轻轻一敲。
“匈奴这两个月一直在南边闹。抢马、烧帐、割粮，六国派了四五回兵出去，一回也没追上。”
田光点头：“老夫也听说了，各部怨气很大。”
“怨气大，就好。”
冯征转过身来。
“我打算，把这一条线，重新接起来。”
田光眼睛亮了一下：“盟主是说——”
“加强与东胡诸部的联络。”冯征一字一句，“像当年一样，重新把这条路走通。”
像当年一样。
这四个字一出口，田光的呼吸就变了。
当年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