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四十五章 老太太的菜篮子(1/1)
汤和蹲在船头上,看着刚捞上来的新鲜海鱼,说等下让厨子把鱼炖上,就着酱牛肉和陈酿,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徐达站在舵手边上,指挥着福船慢慢往港口开,船舷溅起的浪花拍在船身上,发出哗哗的声响,像在为这场大胜欢呼。
应天城的春雨下得缠缠绵绵,顺着吴王府议事厅的木窗棂往下淌,在青砖地上砸出一圈圈小小的水痕。朱七五把刚整理完的厚厚一摞律法草稿往案几上一放,纸页上还带着墨汁未干的清香气,最上面那页用朱砂圈出来的“农户专条”四个字,在昏黄的烛火下亮得显眼。朱元璋刚从城外的屯田营地回来,棉袍下摆沾着半圈泥泞,靴底的泥点踩在青砖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他伸手把搭在臂弯的干布巾扔到一边,几步凑到案几跟前,指尖刚碰到草稿的边缘,就被朱七五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先洗手,你这手上全是田埂上的泥,把刚写好的纸弄脏了,我熬了三个通宵的功夫就白费了。”
朱元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乖乖转身走到铜盆边上,撩起冰凉的井水往手上浇了两把,水珠顺着他腕子上的旧伤疤往下滴,砸在铜盆里发出叮咚的轻响。他随便用布巾蹭了蹭手,就凑回案几边上,指尖点着草稿里写着“官吏下乡扰民,杖责八十”的那一行,指腹在墨迹上蹭了蹭,连半分晕开的痕迹都没有。
“昨天我去城外的刘家村巡查,看见县衙里的差人带着枷锁往农户家里闯,说要加收什么‘迎驾捐’,每户要交五百文钱,不然就把人锁去县衙干活。有个姓陈的老汉去年遭了蝗灾,家里的麦子连种子都没剩下,拿不出钱,被差人按在地上打了两板子,躺在田埂上哭。我当时带着两个亲兵没亮身份,站在边上看了半天,等差人走了,我把老汉扶起来,给了他两贯钱当种子钱,转头就让周德兴去县衙把那几个狗差人全抓了,当着全村百姓的面,把他们的皮靴脱下来,用荆条抽了三十后背,现在还锁在县衙门口的木笼子里示众呢。”
朱七五手里的狼毫笔顿了顿,立刻在草稿后面添了半页新的条款,把“私设苛捐杂税者,不论官职大小,一律流放三千里”的字写得力透纸背,笔尖的墨汁顺着宣纸的纹路晕开小小的黑点。他抬头看向朱元璋,把边上温着的姜茶往他手里推了推,茶盏的热气熏得两个人的脸颊都泛着暖融融的红。
“之前我们的律法里只写了不许贪墨,没把这些杂七杂八的苛捐杂税明明白白列出来,这些私加捐税的条目单独列成一章,每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半分模糊的余地都不给他们留,以后谁再敢借着官府的名头往百姓兜里伸手,直接按律处置,连说情的机会都不给。”
议事厅的门帘突然被掀开,带着一身雨气的汤和大步跨进来,棉袍肩膀上的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淌,他手里攥着一摞从各州县送上来的状纸,往案几上“啪”的一放,状纸边缘都被雨水泡得发皱。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嗓门震得房梁上挂着的灯笼都晃了晃。
“你们俩快看看这些状纸,全是各地百姓递上来的,说有些地方的乡绅趁着战乱,把附近农户的地契全抢了,逼着百姓当他们的佃户,收的租子比元朝的时候还高七成。前几天湖州那边有个姓赵的乡绅,家里私藏了三百件兵器,还敢圈占上千亩良田,谁家敢去官府告他,半夜就派人去把人家的房子烧了,连孤儿寡母都不放过。”
周德兴紧跟着汤和的脚步冲进来,腰上的佩刀还没摘下来,刀鞘上沾着路上溅的泥点,他“哐当”一声把佩刀往案几边上一戳,震得茶盏里的姜茶都晃出半圈涟漪。脸上那道旧伤疤因为怒气涨得通红,嗓门大得连院子里躲雨的亲兵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现在就带五百亲兵去湖州,把那姓赵的满家全抓回来,我倒要看看,他一个土财主,哪来的胆子敢私藏兵器,还敢抢百姓的地。我上次带兵路过湖州的时候,就看见他骑着高头大马在街上横行,马蹄子踩翻了路边老太太的菜篮子,连头都没回,当时我就想收拾他,一直没腾出手来。”
徐达手里捧着刚整理完的各地田亩清册,慢悠悠地从门外走进来,他身上的棉袍收拾得整整齐齐,连半分泥点都没有,把清册往案几上一放,指尖点着湖州那一页标注的红圈,眉头轻轻皱着。
“你别带着兵直接冲过去,那姓赵的家里养了几十个护院,真动起手来,难免会伤到附近的百姓。我已经安排了十几个便衣士兵混进赵家庄子附近,把他这些年抢地、害人性命的证据全摸清楚了,连他私通元军残余势力的信件都搜出来了,等律法的新条款定下来,我们拿着明明白白的罪状去抓人,全湖州的百姓都得拍手叫好。”
朱七五把手里刚写完的“乡绅侵占民田,按亩数定罪,超五十亩者抄家,超千亩者斩首”的条款推到几个人面前,烛火的光落在宣纸上,把字迹映得清清楚楚。他指尖点着条款后面的注释,抬头看向围在案几边上的四个人,声音沉稳得像院外顺着墙根流淌的雨水。
“我们这次完善律法,不能只盯着当官的,这些地方上的恶霸乡绅,才是直接骑在百姓脖子上吸血的人。之前元朝的时候,这些人跟蒙古贵族勾结,把百姓的地抢光了,现在我们占了应天,要是还让他们这么横行霸道,那我们跟元朝的狗官有什么区别?我打算在律法里单独加‘平田专章’,所有被乡绅强占的民田,全部按地契还给原来的农户,没有地契的,就按每户男丁的数量分田,谁都不许私占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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