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宝贝转身(2/2)
开口后的第一名工人没有去搬尤里身上的石头,只把两根短木送进去,按照外面画好的方向撑住横梁。第二名工人才把千斤顶放到木梁受力最重的一端。两个人每动一块砖,都先报位置,由贝克在图上划掉;看不清的地方宁愿留下,也不从尤里胸口上方硬抽。
朱伯伦站在安全线外计时。第七发炮弹之后已经过去九分钟,黑弥撒最快的一次重新装填也没有短到这个程度,可灰岭还有普通野战炮,塌方也不需要等敌人开火。他让门后的担架队随时准备撤,却没有再催工具间里的人快一点。
他们在横梁
他侧躺着,右腿被木梁压住,左肩上堆着半米高的碎石。短千斤顶还卡在他胸前,挡住了最重的一端。玛德琳从缺口钻进去,摸到了颈侧的脉搏。
尤里还活着,但右腿已经骨折,左肩可能脱位,呼吸里还带着很轻的血声。阿贝尔通过刚修好的电话听完情况,要求他们不要强拉,先用另一只千斤顶抬高横梁,再将人连同短担架一起滑出。
第二只千斤顶压到第五下,右腿上方才露出能塞进担架的空隙。尤里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工人不敢在里面固定,只先把他的腿连同两侧木板一起绑住。抽出担架时,所有人按贝克的口令一点点向外退,直到尤里的靴子越过缺口,工具间里的人才同时松了一口气。
尤里被抬到主通道时,短暂醒了一次。
朱伯伦问他:“你听见我让你回来了吗?”
尤里的嘴角沾着血,开口时只有很小的声音:“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去?”
“她一直在报名字。”尤里闭了一下眼睛,“我听见了。”
他没有说自己想当英雄,也没有说一个孩子比他更值得活。他只是听见了一个人在黑暗里一遍遍喊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身回去。
阿贝尔赶到以后,先检查莉娜。女孩的额头被划开,右手腕再次受伤,没有失去意识。尤里的情况却更坏,右腿需要立即固定,左肩不能移动,胸部可能有内出血。
阿贝尔剪开尤里的上衣,在他左侧胸口听了很久。尤里每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更浅,嘴唇也开始发白。医生让玛德琳准备穿刺针,又叫人把刚从旧井烧开的水和干净纱布送来。
莉娜坐在旁边的床板上,看着护士给她重新包手腕。她问那个少一根手指的人会不会死,玛德琳没有说“不会”,只告诉她,医生现在还在救。女孩便不再问,一只手抓住自己的患者卡,另一只手始终朝尤里的担架伸着,却够不到。
朱伯伦让人去通知卖花女人。电话已经接通,水井也已经出水,这两件刚才还不在转运表里的事,此刻一个用来叫来孩子的母亲,一个用来清洗救命的器械。
原本的七十三张患者卡后面,多了第七十四张。
朱伯伦不知道该把这个结果写进哪一栏。
如果尤里服从命令,他不会重伤,莉娜却可能死在支洞里。他转身回去,女孩活了下来,他自己也还在呼吸,可没人能保证这口气能保持多久。
表格可以记录两个人现在都活着。
却无法回答,尤里的转身究竟是一次成功的营救,还是一个本可避免的重伤。
朱伯伦最后只在尤里的卡片上写下事实:六点零七分返回塌方支洞,救出莉娜;六点二十一分被救出,右腿骨折,左肩脱位,疑似内出血。
他没有写正确,也没有写错误。
六点四十二分,地下医院的最后一副担架通过西侧防火门。
十六名手术伤员中,两人在转移途中出现二次出血,被玛德琳临时留在中途救护点处理;其余人全部抵达西段侧洞或主堡下层医务间。加斯东在老井出水以后才被抬走,尼科也在旧电话接通后进入第五批。
那名额头受伤的步兵最终抬着同乡通过了第三道防火门。走到西侧洞时,他的伤口也重新渗血,却仍先把担架放稳,才让护士替自己换绷带。最早质问朱伯伦的炮兵负责清点床位,他给七十三张旧卡和尤里那张新卡各找到了位置,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只剩下床号。
转运中没有人因为黑弥撒第七发直接死亡,但这并不意味着朱伯伦最初的顺序是对的。若没有加斯东说出的井,西侧洞接不下手术伤员;若没有尼科记住的线路,尤里被压以后,阿贝尔的处置命令送不过来;若玛德琳没有把莉娜从步行组改到手推车,她也可能在更早的连廊里因高烧倒下。
同样,若尤里听从命令,第四批也会按表继续前进,不会凭空多出第七十四名重伤员。
原定的转运顺序改了十七处。
表格没有被丢掉,只是不再只有朱伯伦一个人填写。最后决定顺序的铅笔仍在他手里,他只是没再把医生、护士和伤员添上的内容当成对计算的妨碍。
黑弥撒第七发的结果送回主堡时,塞福涅在收益表上又圈掉一道短线,还剩十七发。
她刚收起铅笔,南门值勤室便送来一只中立救护协会的文件袋。
文件袋不是从电报室送来的,而是由车夫亲手交到门岗。塞福涅先看见封口处完整的火漆,又看见纸边沾着一小块尚未融化的雪。两辆马车刚从南边过来,文件却盖着下午三点在北岸商会使用的收文章。章是真的,纸也是真的,只是这份文件在送到洛林以前,至少被人从另一个公文袋里取出来过一次。
两辆挂着红白医疗旗的马车停在南门外,声称奉边境司令部和中立商会联合授权,可以将“需要特殊保护的伤病员”送往边境救护站。文件上的军方章、商会章和北辰保险编号都是真的。
正常的救护转运会先问洛林有多少重伤员、需要多少担架、边境救护站还能接收多少人。这份文件却没有写马车载重,也没有写随车医生姓名,只要求要塞在二十分钟内交出一批指定人员。车夫甚至带来了已经写好的接收回执,只等德维尔在空白人数后面签字。
塞福涅把回执与授权书并排放到灯下。两张纸使用的打字机不同,字母“R”的右腿一张向外撇,一张却是直的。北辰保险的编号能查到,授权书的最后一页却比前两页窄了约一厘米,像是后来才塞进去的附件。
塞福涅在附件里找到一张没有列入正式交接清单的薄纸。
薄纸原本贴在文件袋内层,被火漆压住一个角。若门岗照惯例只核对第一页的印章,它根本不会被取出来。塞福涅用裁纸刀沿封口挑开,才看见背面还有五个没有填写姓名的编号格。
那张纸不按伤势轻重排序,也不写手术时间和用药需求。它的分类栏里写着另一组词:跨境载体、技术复现者、敌方基层传播者、名单保管者、未经许可的识字组织者。
最上面用打字机敲着四个字:优先回收。
塞福涅没有让南门放行。
她拿起电话,要求接通朱伯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