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媒婆包揽两桩婚事成疑点(1/2)
腊月头一场雪停了,日头爬过青灰色的城墙,把屋檐下的冰溜子晒得滴答淌水。县衙堂屋的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温秉之却没觉得半分暖意,案上摊着三张皱巴巴的婚帖,媒人落款处,全写着同一个名字 —— 王翠兰,也就是青溪县里名头最响的王媒婆。
“三桩涉事的婚事,全是她保的媒。” 温秉之用指尖点着婚帖,指节都绷得泛白,“张家、李家死了新娘,柳家小姐中毒未遂,三家都是县城里排得上号的富户,嫁妆丰厚,也全找的她说媒。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周武刚从外面暗访回来,捧着碗热茶灌了一大口,棉帽檐上还沾着没化的雪沫子。他抹着嘴接话,嗓门压得低却很笃定:“大人,我打听了一上午,这王婆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在县城做了快二十年媒婆,手里攥着大把富户人脉,嘴甜得能说出花来,心也黑,媒人钱要得比同行贵一倍,还总借着添妆、压床、看日子的由头额外要好处。”
他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半步,补充道:“我还听锦绣坊的李伙计说,王婆上个月往铺子里跑了三趟,每桩大生意都特意交代绣娘,要在嫁衣内侧绣点‘镇宅的暗纹’,说都是主顾家传的规矩,图样是她亲手给的,绣娘也没敢多问,就照着绣了。您说邪门不邪门?好好的嫁衣,藏着掖着绣暗纹!”
沈砚坐在旁侧的木椅上,指尖轻轻敲着茶碗沿,神色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等周武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她就是个牵线的幌子,背后有人给她出钱、出主意,连毒药、纹样都是上面递下来的。三户人家全是家底厚的富户,这不是巧合 —— 她专门挑嫁妆丰厚、家里有老物件的人家保媒,就是给背后的人筛选目标。”
“你的意思是,他们冲着嫁妆去的?” 温秉之皱紧眉头,“可张家李家办丧事时,都清点过嫁妆,金银首饰、绸缎布匹样样都在,没丢什么显眼的贵重东西啊。”
“明面上的没丢,不代表暗地里没少。” 沈砚抬眼,语气平淡却戳中要害,“比如家传的旧玉佩、旧铜器、老木牌这类不起眼的旧物,混在几十箱嫁妆里,丧事乱哄哄的,少个一样两样,没人会立刻察觉。等家属反应过来,早过了十天半个月,连贼什么时候下的手都查不到了。”
周武听得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真要是奔着金银去的,一查一个准;专挑不起眼的旧物件偷,谁能立刻发现?这伙人也太精了!”
这正是谋财类凶案的经典思路:不抢辨识度高的金银细软,专挑体积小、价值高、不易被立刻发现的古董旧物下手,既能快速销赃变现,又能拉长案发窗口期,大幅降低被追查的风险。而王婆的作用,就是提前摸清哪家有这类传家宝,再把对方定为下手目标。
“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去抓她!一审保准能招出背后的人!” 周武霍地起身,伸手就要去拿腰刀。
“不行。” 沈砚抬手拦住他,“现在抓了她,她一口咬死是诅咒作祟,我们没实证,定不了她的死罪,背后的主谋听见风声也会立刻销声匿迹。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先上门探探口风,看看她的反应,确认我们的猜测对不对。”
温秉之立刻点头:“说得对。欲擒故纵,放长线才能钓大鱼。走,我们去会会这位王媒婆。”
周武有点不服气,嘟囔了一句:“我就不信了,抓回去打一顿,还怕她不招?”
“刑讯逼供出来的口供,十有八九是假的。”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真要让她心服口服地吐实情,得先捏住她的七寸。现在去,正好打她个措手不及。”
王婆家住城南的青砖小四合院,门楼修得齐整,院里还种着两株腊梅,看得出日子过得相当殷实。听见敲门声,开门的正是王翠兰本人。她四十出头年纪,脸上抹着不薄的脂粉,鬓边插着银镶珠的簪子,一身半新的织锦袄子,一看就是惯会应酬周旋的模样。
瞧见门外站着的县令、捕头,还有那个最近常跟官府走在一起的种田汉,王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得更满,侧身忙不迭地往院里让:“哎哟,县尊大人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这大冷天的,真是稀客啊!周捕头也来了,这位…… 是沈小哥吧?我可是久仰你的大名!破庙那桩案子,全靠你才揪出了真凶,真是年轻有为啊!”
她语气热络得像见了远亲,一边引着众人往堂屋走,一边嘴不停歇地寒暄,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几人,在沈砚身上多停了半秒。她早听说这汉子看着普通,眼神却毒得很,心里本能地发怵,却又强装镇定,一路都在念叨天寒地冻,吩咐丫鬟上热茶、拿点心。
进了堂屋坐下,茶碗刚端上来,王婆就先主动开了口,故意往传言上引:“大人可是为了张家李家那两桩惨事来的?唉,我这两天也正后怕呢!好好的两个姑娘,花一样的年纪,说没就没了,真是造孽啊!” 她拍着大腿唉声叹气,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惋惜得像真的一样,“早先我还不信什么嫁衣诅咒,现在可不敢不信了。这不,我手里好几桩开春的婚事都推了,不敢再保媒了,怕沾了那股子晦气,害了人家姑娘。”
她抢先把话题往 “怨妃索命” 的传言上扯,就是想顺着民间固有说法,把案子定性成鬼神作祟,顺理成章撇清自己的干系。这是涉案者最常用的规避手段:抢先抛出大众最容易接受的结论,引导办案者的思维惯性,避免怀疑落到自己头上。
温秉之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问:“张家和李家的婚事,都是你一手保的媒。婚礼前后,你都单独接触过嫁衣?”
“嗨,按咱们本地老规矩,媒人得帮着铺床、添妆、缝喜被,嫁衣哪能不过手看看齐不齐整啊。” 王婆笑着摆手,说得滴水不漏,“可我就是拿起来抖搂两下,看看针脚,碰都没多碰!大人明鉴,我就是个说媒的,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害人性命啊!再说我跟两家无冤无仇的,图啥呢?总不能图那点媒人钱吧?犯不上啊!”
她说得理直气壮,两手一摊,满脸无辜,眼神却下意识地往旁边飘,不敢直视温秉之的眼睛。
沈砚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拉家常:“柳家小姐试嫁衣中了慢毒,这事你听说了吗?”
王婆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端茶碗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晃出来溅在手上,她也像没察觉似的。不过眨眼的功夫,她又强行稳住神,放下茶碗故作惊讶地睁大眼:“啊?还有这事?我还真没听说!柳家姑娘没事吧?哎哟,真是吓死人了,怎么试穿一下都能出事?看来这诅咒是真的邪性,沾都沾不得!”
“你怎么知道毒在嫁衣上?” 沈砚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像两把细针,直戳破绽,“我们只说小姐中了毒,没说毒从哪来。你怎么就断定是嫁衣的问题?”
这句话像块石头,瞬间砸破了王婆伪装的镇定。她脸色 “唰” 地白了一层,嘴唇哆嗦了两下,才磕磕巴巴地圆话:“这、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前两家都是穿了嫁衣出的事,柳家姑娘也是试嫁衣的时候不舒服,那肯定是嫁衣有问题啊!我就是猜的,随口猜的!街上人人都这么说,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
她语速陡然变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里的素色帕子,帕子都被绞出了褶皱,眼神躲躲闪闪,再也不敢往沈砚那边看。这些微动作,全是慌乱心虚的典型表现。
沈砚也不紧逼,话锋一转,又落到了外乡人身上:“听说你最近认识了个西南来的客商?做古董生意的?”
王婆的身子猛地一僵,指尖的帕子都差点掉在地上。她咽了口唾沫,强笑道:“哪、哪有什么古董客商…… 就是茶馆里碰巧坐一桌的路人,聊了两句婚嫁的事。人家说想在本地置产娶媳妇,托我帮着留意合适的人家!我这做媒的,还能把上门的生意往外推不成?我做媒婆的,三教九流认识的人多,哪能个个都记着啊。”
“他是不是跟你打听,哪家嫁女儿,陪嫁里有传下来的旧玉佩、旧木牌这类老物件?” 沈砚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却精准踩中了要害。
王婆的脸彻底白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她怎么也想不通,官府怎么连这么隐秘的事都查到了?心里那点侥幸,瞬间碎得七零八落。
温秉之适时地敲了敲桌面,沉声道:“王翠兰,本官提醒你,这是连环命案,不是小事。真要是查到你头上,谁也保不住你。现在主动交代,还能算从轻发落。要是等我们把证据摆出来,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没有!真没有啊大人!” 王婆 “噗通” 就跪了下去,哭天抢地的,“我就是个说媒的,哪敢干杀人的勾当啊!都是诅咒,都是怨妃索命,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大人你可不能冤枉好人!”
她撒起泼来,又是哭又是喊,把所有事都往诅咒上推,打定了主意死扛到底。
沈砚站起身,对温秉之道:“大人,既然王婆婆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就先回去吧。别耽误了人家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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