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深蓝(1/2)
深蓝。
两个字在灯下泛着锈红,像两道结了痂的伤口。
我盯着它,脑子转得比水底的气泡还快。
铁箱里那张提单——发货方,深蓝海运。
货名栏,海底工程构件。
备注栏,勿启,潮高十五米以下作业。
二十年前,他们往这片海里沉了东西。
沉完,还立牌做记号。
一块牌,一个点位。
这片礁盘底下,怕不是一件。
是一张网。
一张沉在海底的、编了号的网。
而沧澜如今打的那十七个孔,钻的就是这张网的边上。
他们在找船,也在找网。
气表过半。
我不能贪。
先把牌子拍下来,浮标那儿换口气,再决定下不下第二趟。
运动相机抬起来,镜头怼着牌子,拍了三张。
又把整道铁棱的走向,扫了一遍。
铁棱往黑黢黢的深处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像一排沉睡的铁棺材,排着队躺在礁盘底下。
一块牌挨着一块牌,间距整整齐齐。
不是随手扔的。
是照着图纸,一格一格码的。
我数了数露头的铁棱,三道。
三道往深处排开,节距像用尺子量过。编号,间距,走向。
这不是货,是仓位。
仓库里的仓位。
一座沉在海底的仓库。
我把三道铁棱的夹角记进脑子。
回去能画出示意图。
图能给人看,话不能对人讲。
在心里画完,我朝牌子又看了一眼。深蓝,深蓝。
你们把名字刻在海底,是怕自己忘了。
还是怕别人记住。
收手,踢蹼,往上。
灯光收进怀里的那一刻,四周黑得像泼了墨。
头顶的红白浮标,随涌一跳一跳。
像一颗泡在黑水里的心跳。
我盯着它上升,做安全停留。
黑水里浮着几缕发丝一样的东西,是我头灯打出来的光散在水草上。
我数着心跳等减压,数到一百二十下,忽然想——海底下这块牌子,埋了二十年,今天被我看见了。
它等的是我,还是等的是今天这盏灯?
不管等谁,它都算没白埋。
我踩着水,缓缓上升。
我盯着它上升,做安全停留。
三米,两米,一米——
头破出水的那一瞬,我先看见了天。
没有月亮,星星稀得可怜。
我摘下调压器,换气。
刚吸到第二口——
肩胛骨上,一凉。
一枚潜水刀的刀背,隔着湿衣,轻轻抵住了我的肩膀。别动。
声音闷在面罩里,听不出年纪。手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我心口一沉,慢慢举起双手。呼吸放慢。你不想在这儿抽筋。
朋友,我让自己的声音稳住,夜里赶海,你吓着鱼了。
把相机给我。
相机是租的,贵。
再贵,贵得过命?
我笑了一下,真把相机从带子上解下来,抛过去。
他单手接住,动作干净利落。还有呢?
没了。就拍了两张风景。
样管。
什么样管?
刀背在我肩上压了半分。你们这行的规矩我懂。我说。东西给你,放我走?
放你走。
我把网兜递上去。
他颠了颠,借着远处一点微光看了看。小姑娘,你知道这块牌子底下,是什么吗?
垃圾。
聪明。他哼了一声。可惜知道得太早。
这海底下埋的什么,二十年前就定了。
沧澜的钻头,钻不动的。
为什么钻不动?
沉下去的东西,就得沉一辈子。
这是规矩。
谁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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