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场上(2/2)
青石街。
我坐的这地方,也是个站。
人来,人走。
我记的这七个,明天也许就不来了。
可他们今天,在这站上,等过车。
我记的就是今天。
天,慢慢暗了。
公交车,一趟一趟。
我坐在长椅上。
我记着这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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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青石街。
04在四楼。
我把本子,摊在他桌上。
“十几个。”我说。
04一张一张地翻。
“李桂英。”他念。
“周。孙。吴。”
他念完,把本子搁下。
“08。”他说。
“嗯。”
“你记了一天,记了十几个。”
“嗯。”
“你知道这城里,有多少人吗?”
我没说话。
“几万。”他说。
“你记一天,十几个。”
“记一年,”他说,“也不过多少。”
我站在书桌前。
“04。”我说。
“嗯。”
“我昨天差点泄了气。”
“泄什么气?”
“记不完。”我说。
04把眼镜,拿起来。
他擦了两下。
“08。”他说。
“我爹记地名,”他说,“记了一座城。”
“他记了几十年。”
“他记完没有?”
“没有。”04说。
“他死的时候,还差十八条街。”
“那他还记?”
“他记。”04说。
“他说,记不完,也得记。”
“记给后头。”
我站在书桌前。
“04。”我说。
“嗯。”
“你爹那句话,”我说,“我今日懂了。”
04点点头。
他把本子,翻开。
他把那十几个名,一个一个,抄进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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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下了城。
我走到井台边。
我说。
我是零八。
我来了。
井底,那层声,起来了。
吸,停,呼,停。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我今天,我说,在早市,坐了一天。
记了十几个名。
你说,我记这些名,我说,有什么用?
这城里,几千人。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你不用记几千。它说。
那记多少?
你碰上几个,它说,是几个。
你碰上的,它说,就是跟你有缘的。
没缘的,你也不该记。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那这城里的几千人,我说,都不记?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会有人记的。它说。
别人。它说。
你记你碰上的。
别人记别人碰上的。
一人一撮。
撮多了,它说,这城就满了。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那我这一辈子,我说,也记不满一座城。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记不满。它说。
你记不满,还有下一个人。
下一个人,也记不满。
两个记不满,还有三个。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我明白你说的了。我说。
守城,不是一个人把城记下来。
是让记这件事,不断。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它说。
断不了,它说,城就一直在。
我站起来。
我说。
我今天记的十几个名,我说,我先念给你。
它说。
我站在井台边。
我把早市的,台阶上的,公交站的,一个一个,念了一遍。
念完,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记着了。它说。
这十几个人,它说,从今往后,就在城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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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出了城。
我回到出租屋。
林鹿坐在桌边。
我把今天的事,一样一样,说给她听。
她低下头,写。
她写的是:
「早市、台阶、公交站。零八随口录名十余:李桂英、朱、孙、周、邹、杨、何、徐、钱、冯……」
我拿起笔,在我的本子上,记了同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林鹿。我说。
我今天,我说,差点泄了气。
为什么?
人太多了。我说。
几千人,我记不过来。
林鹿端着茶杯。
你记不过来,她说,就对了。
什么?
你一个人,她说,本来就记不过来一座城。
你要是一个人记过来了,她说,那才怪。
那说明这城,本来就没人。
我想了想。
我先前想岔了。我说。
守城,不是我把城里每个人都记下来。
守城,我说,是让城里的人,互相记着。
我记几个。
你记几个。
陈老板记几个。
老韩记几个。
林鹿点点头。
你起的头。她说。
头起了,她说,后头就有人接。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一起一落。
我记着今天那十几个名。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