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录名(2/2)
我写了一行。
「城南小河,河堤。赵有德。溜河三十年。」
我写完,抬起头。
老头已经走远了。
背着手。
一步一步。
我站在河堤上。
我记着那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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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下了城。
我走到井台边。
我说。
我是零八。
我来了。
井底,那层声,起来了。
吸,停,呼,停。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我今天,我说,录了几个名。
谁的?
刘秀兰。我说。
吴某。
陈守义。
韩长庚。
赵有德。
五个。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五个。它说。
我说。
这五个,它说,是上头的。
上头的名,它说,底下也有。
他们白天在这城走,它说,夜里,他们也在。
你记了名,它说,底下的城,就多五个人。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上头这些活人,我说,名字也用得着?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用得着。它说。
名,不分死活。
你叫他一声,他应,它说,他就在。
他不应,它说,他也在你本子上。
本子上的名,它说,不会散。
我蹲在井台边。
石板底下的圆孔,黑洞洞的。
我说。
那这城,我说,是不是活着的人,也是城的一部分?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是啊。它说。
城是什么?它说。
城不是墙。它说。
城是墙上刻的字,加上街上走的人。
人走了,它说,字还留着。
字没了,它说,人就散了。
两样都在,它说,城才在。
我蹲在井台边,很久没有说话。
我站起来。
我说。
我今日,我说,觉得这城,厚了一点。
厚了。它说。
你添了五个名。
我站在井台边。
石板底下,那层声,一起一落。
我记着这五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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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青石街。
04在四楼。
我把本子,摊在他桌上。
04。我说。
08。他说。
我今天记了五个人名。
上头的。
04低下头,看。
“刘秀兰。吴某。陈守义。韩长庚。赵有德。”
他一个一个念。
这五个,他说,我记进志里。
记哪一栏?
稿二。他说。
人名录。
他低下头,写。
写得慢。
写完,他把笔,搁下。
08。他说。
我爹写人名录,他说,写的是走了的人。
你写的,他说,是活着的。
两样,他说,都写进一本了。
我站在书桌前。
04。我说。
活人名单,我说,比死人的,更该写。
怎么说?
死人不会改了,我说,活人,明天还在。
明天在,我说,就能对上。
04点点头。
他把那一行,又看了一遍。
08。他说。
我爹那本稿二,写了半本。
你写了五个,他说,又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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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我又去了巷子深处。
那个拓字的教书先生,坐在门口。
他面前,搁着纸和墨。
拓了一半的字。
先生。我说。
“哎。”他说。
你拓的这个字,我说,是什么?
半个。他说。
认不出。
你叫什么?我说。
他抬起头。
问我名字?
我姓孟。他说。
孟怀之。他说。
拓字的。
我掏本子。
我写了一行。
「柳巷深处。孟怀之。拓字为业。拓得半字。」
我写完,把本子合上。
他拓他的字。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那半个字,在纸上,慢慢显出来。
我记着这个孟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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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出了城。
我回到出租屋。
林鹿坐在桌边。
我把今天的事,一样一样,说给她听。
她低下头,写。
她写的是:
「零八上城录名五:刘秀兰、吴氏、陈守义、韩长庚、赵有德。活人名入城。」
我拿起笔,在我的本子上,记了同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林鹿。我说。
我今日才想通,我说,这城,不光底下那一座。
上头这一座,也是。
底下那座,记的是走了的人。
上头这座,记的是还在的人。
两座城,一座在上,一座在下。
我两头都记。
林鹿端着茶杯。
那你自己呢?她说。
你也在上头这座城里。
我想了想。
我记我自己,我说,就是那两趟路。
每日两趟。
走过这两趟,我说,我就在。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一起一落。
我记着那五个名。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