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叫(2/2)
先前,这街是冷的。
现在,暖了一点。
那间屋,先前是空的。
现在,有两个人了。
我站在街上。
我记着那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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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晌午,我上了城。
我去了城东第七间。
上头的第七间。
我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空的。
石床。石桌。
墙上那道小衣裳的痕。
我拿手电,照那处。
那道痕,还在。
上头这间,是娘的空位。
底下那间,是娘的实屋。
一处在上,一处在下。
今日,两处都对上了人。
我在那道痕底下,添了一行。
我刻的是:
「娘已归。子名安。母子同屋。」
刻完,我退开。
我对着空屋,说了一句。
你俩,聚了。
屋里头,安安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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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下了城。
我走到井台边。
我说。
我是零八。
我来了。
井底,那层声,起来了。
吸,停,呼,停。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今天,我叫了。我说。
你叫了?
我说。
我叫了娘。
我叫了孩子。
孩子走进屋了。
他跪在石床边。
趴着。
井底,那层声,安静了很久。
成了。它说。
成了。我说。
我记着的那两个,它说,今天,对上了。
一个坐着的,一个走进来的。
坐着的,接住了走进来的。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那两个,我说,从今往后,是一个了。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是一个。它说。
就是一个。
我蹲在井台边。
石板底下的圆孔,黑洞洞的。
我说。
那这城,我说,是不是就没飘着的了?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这一个,它说,落了地。
别的,它说,还有。
还有?
它说。
飘着的,不止一个。
你送回去的,是一船人。
城里的,它说,还有别的。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别的,我说,都是些谁?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我一时,它说,说不全。
你慢慢走,它说,慢慢碰。
我站起来。
我说。
我一个一个来。我说。
那个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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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出了城。
我回到出租屋。
林鹿坐在桌边。
她面前,摊着本子。
本子上,空着一行。
叫了?她说。
叫了。我说。
林鹿拿起笔。
我记。她说。
她低下头,写。
她写的是:
「零八叫魂。一声:抱儿母。一声:安。子入门,跪于石床。母子同屋。」
我拿起笔,在我的本子上,记了同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林鹿。我说。
我今日,我说,才明白,我记这些东西,是为啥。
林鹿端着茶杯。
为啥?
不为写字。我说。
为叫人。
这城里的人,我说,有的没了名。
有的没了位子。
有的丢了人。
我记他们的名,记他们的位子。
我就替他们,把人找回来。
林鹿点点头。
你今日找回来两个。她说。
我说。
一个娘,一个孩子。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一起一落。
我记着那两声。
我,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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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城东那条街。
我站在第七间门口。
门里,那孩子,还跪在那儿。
他不动。
他跪着的那个姿势,跟前头一样。
我站在门口,什么也没说。
我又看了一眼那根蜡。
蜡烧了半截。
烛火,还亮着。
我又看了那孩子一眼。
他不动。
他不走了。
这条街,从今往后,就是他的街了。
他不用再绕了。
我心里,踏实了。
我记着这间屋。
我记着这根蜡。
我退出街。
我往城的中心走。
我一边走,一边想。
这城,一间一间,一人一人。
我记满一间,是一间。
我记满一人,是一人。
我今日记满了两个。
走出城东那条街,我停了一下。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七间房。
第六间,是姓周的。
第七间,是抱儿母的。
一间一间。
我数了数。
七间里,有记的,是两间。
剩下五间,空着。
我心里,记下一个数。
五。
往后,我要一间一间,把那五间也记满。
我转回身。
我往井台走。
那根蜡,我没带走。
让它在那儿烧。
烧完了,我再上来一支。
一支,是一支。
一直烧着,那屋就不黑。
我记着那根蜡。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