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那孩子(2/2)
就第七间,门上,有一道痕。
是手摸的。
摸了多少年,才摸出那道痕。
我记着那道痕。
我站在街上,又想起一件事。
壳说,城里剩一个没落地的。
一个。
就他一个。
他一个人,走这条街,走了很多年。
别的都落了地。
就他没落。
落不下去,是因为没名。
没有名,就进不了门。
我站了一会儿。
我伸手,摸了摸第七间的门框。
门框上,那道痕,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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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上了城。
我去了城东第七间。
我站在屋里。
我拿手电,照那间屋的墙。
墙上那道浅痕,是小衣裳。
我在小衣裳的痕旁边,刻了一行。
我刻的是:
「抱儿母之子,衣襟绣。城东街上来回。无名,名待补。」
刻完,我退开。
我对着空屋,说了一句。
你孩子,找到了。
他就在这条街上。
我明天叫你俩。
屋里头,安安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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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下了城。
我走到井台边。
我说。
我是零八。
我来了。
井底,那层声,起来了。
吸,停,呼,停。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今天,我说,我见着那孩子了。
在哪?
城东街上。我说。
他走过来,走过去。
他身上,穿一件小衣裳。
衣襟里,绣着一个字。
井底,那层声,顿了一下。
它说。
我说。
这孩子,它说,有名字。
只是没写下来。
绣在衣裳里。
你找着了。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孩子的名,我说,叫什么?
井底,那层声,安静了很久。
我说不全。它说。
我只记得一个字。
一个字,也够了。我说。
一个字,它说,你叫的时候,他就应。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这孩子,我说,叫什么?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我记着呢。它说。
他叫的时候,是软软的。
他娘叫他,就一个字。
一声长,一声短。
我就不说破了。它说。
你说破了,就不是你叫的了。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怎么叫?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你先叫娘。它说。
你把她叫来。
搁在城东第七间。
再叫孩子。
你叫那个。
孩子听见了,它说,就会走过来。
走到那间屋。
他进那间屋,它说,就对上。
对上,它说,就成了。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你怎么知道,我说,他进那间屋,就对上?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因为那间屋,它说,是他娘的空位子。
孩子找娘,它说,找了几百年。
他知道,它说,娘坐在那间屋里。
一直,就坐在那儿。
我蹲在井台边,很久没有说话。
一个娘,坐在屋里等。
一个孩子,在街上走。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的距离。
谁也过不去。
因为都不知道,对方就在对面。
我站起来。
我说。
我明天叫。我说。
叫的时候,它说,
一个字,一个字。
叫清楚了,它说,才对得上。
我记着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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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出了城。
我回到出租屋。
林鹿坐在桌边。
我把今天的事,一样一样,说给她听。
她低下头,写。
她写的是:
「抱儿母之子,衣襟绣。城东街来回。名一字:安。零八明日叫之。」
我拿起笔,在我的本子上,记了同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林鹿。我说。
一个孩子,我说,在街上走。
一个娘,在屋里坐。
两条街。
隔着一道门。
林鹿端着茶杯。
你去叫。她说。
我说。
你先叫娘。
再叫孩子。
两个在一块儿,她说,就认出来了。
我端着茶杯,看着窗外。
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一起一落。
林鹿。我说。
我明日去叫,我说,你替我记一声。
记什么?
记我叫的那两声。我说。
第一声,叫娘。
第二声,叫安。
林鹿把笔,拿起来。
你叫的时候,她说,我就在这儿写。
你叫一声,我写一声。
你叫完了,她说,我这两声,就成了一行。
我点点头。
我把茶杯,搁下。
桌上,两本本子。
一本我的,一本她的。
两本,都空着一行。
就等明天那两声。
我记着那个孩子。
我记着那个字。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