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小说 > 第八号规则 > 第104章 还给城

第104章 还给城(2/2)

目录

我想找那个名字。

可是找不到。

那个名字就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我知道。

我曾经知道。

甚至就在某个地方。

就在脑子里。

可我就是想不起。

我最后只说:

“记得树的人。”

林鹿看着我。

没有说话。

树也没有动。

我们去了桥。

桥在临水河下游。

是一座老石桥。

桥面上的石板被踩得很光。

我站在桥中央。

往下看。

河水从桥洞

我说:

“记得桥的人。”

桥没有动。

可是我站在桥上的时候。

忽然觉得脚下的石桥。

稳了一点。

像是有人在

我站在那里。

没有再说话。

我不知道树记得的是谁。

也不知道桥记得的是谁。

那两个名字。

我还是没看清。

我们把每一个名字,都送了出去。

送到他们记得的东西那儿。

送到灯下。

桌后。

炉边。

车旁。

篮子旁。

剪刀边。

水壶边。

井口。

算盘前。

树下。

桥上。

一个地方。

一个人。

一件东西。

像是一根根散开的线。

被我们一点一点接回去。

等送完最后一个。

天已经黑了。

我们站在临水河边。

河水慢慢流。

路灯从远处亮起来。

一盏。

一盏。

沿着河岸排过去。

林鹿把笔记本合上。

“送完了。”

她说。

“送完了。”

我说。

我站在河边。

试着念了一遍那些名字。

李秀兰。

王德发。

张桂芳。

陈建军。

赵秀英。

周玉兰。

吴国庆。

郑淑芬。

钱永强。

……

一个一个。

我念。

都记得。

至少这些名字,我还记得。

可是念到中间。

我停住了。

又是那个名字。

那个我看不清的名字。

我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

我知道他在看我。

可是我看不见他的脸。

“还是那个?”

林鹿问。

“嗯。”

我说。

“送到东西那儿。”

“我还是想不起来。”

林鹿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河水。

过了一会儿。

她说:

“你的名字,没有轻。”

我看她。

“什么意思?”

“这些人,把名字送回去了。”

她说:

“你没有。”

我沉默了一会儿。

“嗯。”

“没有轻。”

我说。

风从河面吹过来。

河水打在岸边。

一下一下。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名字真的可以被东西记住。

那人自己还需要记住吗?

我没有问。

只是看着河。

“林鹿。”

“嗯。”

“也许。”

我说:

“不是名字的事。”

她转过头。

“那是什么?”

“也许。”

我看着水面。

“不是因为我记得多。”

“是因为。”

我停了一下。

“有别的东西,在等我。”

林鹿看着我。

“什么东西?”

我摇头。

“不知道。”

我们沿着河边往回走。

路灯亮着。

梧桐叶落了一地。

鞋底踩过去。

会发出很轻的声音。

沙。

沙。

我走在前面。

林鹿跟在后面。

走了一阵。

我忽然觉得。

这条路很熟。

熟得有些过头。

我知道前面是水塔路。

知道再往前是那个卖早点的摊子。

知道左边有一栋旧楼。

可是我突然想不起。

那栋楼以前是什么。

我停了一下。

林鹿问:

“怎么了?”

“没什么。”

我继续走。

走到水塔路口。

我停下来。

“林鹿。”

“嗯。”

“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看着路灯。

灯光把地上的树叶照得很白。

“我大学。”

我说。

“在武汉读的。”

“嗯。”

“什么大学。”

我停了一下。

“我想不起来了。”

林鹿没有说话。

我又说:

“我上班的公司。”

“名字,我也想不起来了。”

她还是没有说话。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很正常。

没有伤。

没有变化。

可我第一次意识到。

我脑子里的东西。

正在少。

不是一下子少。

是一点一点。

像一间房子。

有人趁着夜里。

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搬走。

搬的时候没有声音。

等你回头。

才发现少了一件。

“林鹿。”

“嗯。”

我抬起头。

“你叫什么?”

她愣住了。

很久没有说话。

我也愣住了。

我明明知道。

她叫林鹿。

我天天跟她说话。

她跟我一起下去。

一起上来。

一起找名字。

一起记那些东西。

可是刚才。

当我真的问她叫什么的时候。

我脑子里。

是空的。

一点都没有。

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纸。

林鹿看着我。

她的脸在路灯

很清楚。

可我脑子里那个名字。

却不见了。

她轻声说:

“林鹿。”

我跟着念了一遍。

“林鹿。”

“对。”

她说:

“林鹿。”

我低下头。

“我一时糊涂。”

“嗯。”

她说。

“你一时糊涂。”

她没有追问。

也没有责怪。

只是跟我一起站在路灯下。

过了一会儿。

我们继续走。

我走在前面。

她走在后面。

走到楼下。

她突然快走了两步。

来到我身边。

“江屿。”

“嗯。”

“你怕什么。”

她说:

“我记着。”

我停住。

她看着我。

“我记着你的名字。”

“你忘了我。”

“我提醒你。”

她说:

“你忘了我。”

“我记着你。”

我看着她。

那一刻。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很平静。

我叫她:

“林鹿。”

“嗯。”

“谢谢你。”

她说:

“不谢。”

停了一下。

她又说:

“我们一起记。”

我们上了楼。

楼道里很安静。

感应灯亮了一盏。

又灭了一盏。

我走进房间。

没有立刻开灯。

我站在窗边。

看着外面的街道。

九月的临城。

夜风已经有一点凉了。

街上的车慢慢过去。

远处还有人说话。

早点摊已经收了。

水塔路上的灯,一直亮着。

我站在窗边。

忽然觉得。

这座城,比以前更清楚。

每一条路。

每一条河。

每一棵树。

每一座桥。

每一盏灯。

好像都知道一些事情。

它们记得那些人。

记得他们什么时候来。

记得他们什么时候走。

记得他们坐过的椅子。

摸过的桌子。

用过的灯。

走过的桥。

可是我不知道。

自己还能记多久。

那层呼吸声。

又在我耳边响起来。

吸。

停。

呼。

停。

很轻。

很稳。

我闭上眼。

我记着他们。

我记着李秀兰。

记着王德发。

记着张桂芳。

记着陈建军。

记着赵秀英。

记着周玉兰。

记着吴国庆。

记着郑淑芬。

记着钱永强。

我记着落雁渡。

记着那盏灯。

记着那块青石。

记着柳巷。

记着临城。

记着壳。

这些东西。

都还在。

可我忽然发现。

我开始想不起一些更普通的事情。

大学的名字。

公司的名字。

某个人的名字。

某条街原来叫什么。

甚至。

林鹿的名字。

都需要她亲口告诉我。

我睁开眼。

看着窗外。

城市还在。

灯还在。

河还在。

树还在。

桥还在。

那些东西。

正在替他们记着。

而我。

却正在一点一点地空下来。

我终于明白。

把名字还给城。

并不是没有代价。

城记得他们了。

所以。

有些东西。

开始从我的脑子里离开。

我站在窗边。

没有动。

那层呼吸声。

还在继续。

吸。

停。

呼。

停。

很轻。

很稳。

像是有人在黑暗里。

替我呼吸。

我想起林鹿刚才说的话。

“你忘了我。”

“我记着你。”

我低声说:

“林鹿。”

没有人回答。

我又说了一遍。

“林鹿。”

这一次。

我把名字记得很用力。

像是只要用力一点。

它就不会走。

窗外。

临城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河水从城市中间流过去。

那些名字。

已经回到了它们应该在的地方。

灯记得李秀兰。

桌子记得王德发。

炉子记得张桂芳。

自行车记得陈建军。

篮子记得赵秀英。

剪刀记得周玉兰。

水壶记得吴国庆。

灯和井记得郑淑芬。

算盘记得钱永强。

树记得一个人。

桥也记得一个人。

而我。

还在记。

只是我不知道。

我还能记多久。

我站在窗边。

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

我只记住了一件事。

我叫江屿。

林鹿叫林鹿。

我们一起走过临城。

一起把名字送回去。

然后。

我把灯关了。

房间陷入黑暗。

窗外的城市还亮着。

它替我们记着。

我闭上眼。

那层呼吸声。

还在。

吸。

停。

呼。

停。

我没有再去想。

那些已经想不起来的名字。

因为我知道。

至少今晚。

城还记得他们。

而我。

越来越空。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