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寂言诛心(2/2)
影子没有回答。
但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黑色的、扁平的身体像充气一样鼓起来,变成一个三维的、立体的、和人一样高的形状。
轮廓是李老板的——矮胖,圆脸,戴着眼镜,穿着西装。
但没有颜色,没有细节,就是一团纯黑的、吸光的、像黑洞一样的人形。
它开口了。
声音和李老板一模一样,但更尖锐,更急躁,像指甲刮黑板。
“光头强,你又偷懒了?今天的树砍了吗?KPI完成了吗?还想不想要工资了?”
周砚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它,面无表情。
影子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看什么看?问你话呢!这个月业绩垫底,你还敢瞪老板?”
周砚还是没有回答。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生气,不是恐惧,不是轻蔑。就是空。
像一张白纸,像一面墙,像一潭死水。
这种空比任何表情都让人难受,因为它没有反馈——你骂他,他不生气;
你吼他,他不害怕;
你威胁他,他不紧张。
他就像一个隔音玻璃后面的观众,看着你在舞台上表演,但你的表演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影子的声音低了一些。
“你……你是不是哑巴了?”
周砚依然沉默。
他的沉默不是被动的,不是“不知道说什么”,而是主动的、刻意的、像一把刀一样的沉默。
每多一秒,影子就矮一分。
它的身体开始从边缘处慢慢融化,像蜡烛在滴泪。
不是被火烧的,而是被冷的。冷的沉默。冷的无视。
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
“你说话啊!”影子的声音变了,从尖锐变成慌张,“你不说话我扣你工资!扣光!一分都不留!”
周砚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扣吧。”
影子愣住了。
“反正我也没拿到过。”
影子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不是因为话的内容,而是因为周砚的语气。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不是嘲讽。就是陈述事实。
像在说“今天星期二”一样平淡。
这种平淡比任何反驳都致命,因为它说明对方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你的威胁在他眼里,连情绪波动都激不起来。
“你——你——”影子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像一台快没电的录音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怕,会慌,会想办法。你会说‘知道了知道了’,你会偷偷去砍树,你会打电话求我再给一次机会。”
“那是以前。”
“现在呢?”
周砚看着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类似于“哦”的表情——我听到了,但我不在乎。
“现在我懒得演了。”
影子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崩溃。
不是融化,而是像沙雕被风吹散,一粒一粒地脱落。
黑色的颗粒飘在空中,像灰烬,像尘埃,像死去的细胞。
它伸出手,黑色的、透明的、像果冻一样的手,朝周砚的方向抓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抓到。
“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李老板。我是你老板。你得听我的。”
“你不是李老板。”周砚说:“你是他不要的那部分。贪婪、暴躁、控制欲。他把你扔在这里,因为你没用。你除了吼,什么都不会。你不会砍树,不会做生意,不会打电话。你只会坐在椅子上,对着空气说‘扣你工资’。”
影子的手缩了回去。
“你知道为什么你在这里三年,没有人下来过吗?”
周砚往前走了一步,影子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他们怕你。是因为他们忘了你。李老板自己都忘了你。他打电话的时候,从来没提过你。你对他来说,就像剪下来的指甲,拔下来的头发,扔进垃圾桶之后就不会再想了。”
影子的身体矮了三分之一。
它蹲在地上,抱着头,黑色的颗粒从它身上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积了一小堆。
它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怕的不是周砚,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