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账要当着人算(2/2)
“他放他的。”翟山说,“接着讲。”
“放粮的头一日,仓门口的百姓排不成队,挤伤了几十个。”老卒说,“第二日,郑军改了法子:三个门,三条队,一个门一个案子,报名字领粮。”
场子上安静了一瞬,跟着就有人笑出声来。孟三笑得最响,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学的!”他说,“他娘的,连案子摆几张都学!”
“学去。”翟山说,“法子不怕人学。学法子的记着法子是谁的,就够了。”
人散了,翟山把周记事单独留下。
“前日路上收的那三个放归的老卒,带来的那张抄单呢。”
周记事把一张皱纸取出来。是洛阳市门口贴的郑军捷书,有人冒险抄的,字抄得歪歪扭扭。
所获文武若干员,一行一行列着名字。瓦岗的文官,列在第七个的,是房彦藻。
“槛车,收系洛阳。”周记事说,“抄单上是这么写的。”
“把册子上他那一栏翻出来。”
周记事翻到了。房彦藻名下,注的还是上个月的四个字:生死不知。
“销了。”翟山说,“改成:见于郑军捷书,收系洛阳。再加两个字。”
“哪两个字。”
“活着。”
周记事写了。写完了没忍住,问了一句:“将军,就这两个字?他先前查将军查得那么狠。”
“他查老子,是拿着令查的。令没了,账就清了。”翟山说,“活着就有下文。下文,写下文的。”
戌时,营门口来报:大寨来人,跟着黎阳车队一路过来的,在白马渡口上的车。
进来的是个老头,翟山认得。翟让门口那个老门吏,从大业初就守着那道门。
“小人见过将军。”老门吏行了个礼,礼数一丝不乱,“寨主让小人来。寨主说,这趟差事,寨里只有小人干得了。”
“为什么是老爹。”
“小人守门,守的就是个数。”老门吏说,“谁来了,来了几回,站多久,什么脸色进去,什么脸色出来。小人不识几个字,可小人这儿记得全。”他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门。
“老爹坐。俺爹身子怎么样。”
“硬朗。饭量没减。”老门吏坐了半个凳子,“司徒前日也到寨里了,从洛口绕回去的,带回来百十人。寨里如今在籍四千三百,粮够。”
“寨里知道邙山的事了。”
“廿三就知道了。”老门吏说,“小人这回来,寨主让小人报一件事。报门口的事。”
“门口。”
“败讯到寨,七日。”老门吏说,“这七日,寨主门口来了二十三拨人。小人守了这些年的门,数了这些年的人,从来没有七日二十三拨。”
“都是什么人。”
“头十来拨,是老弟兄,来说旧事的,说着说着哭一场,走了。这个小人见得多。”老门吏说,“后头的不一样。后头的进门就问:魏公败了,寨里往后怎么办。”
“俺爹怎么答。”
“寨主还是那句话:你们有将军。”老门吏说到这儿,抬起眼皮看了翟山一眼,“前日那一拨,是济阴来的三个团头。寨主又说这句。他们仨在门口站了半天,走的时候,有一个回了一句。”
“回了什么。”
老门吏把那句话学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
“哪一个将军。”
火堆上一根柴烧断了,塌下去,溅起一蓬火星。
翟山没有说话。
“寨主让小人带一句话给将军。”老门吏站起来,又行了个礼,“寨主说:门,老子替你看着。人心这东西,老子替你挡不住。”
“还有么。”
“有。”老门吏说,“寨主说:回来晚了,就不是你挑人,是人挑你。”
老门吏往外走,走到帐口,自己又站住了。
“将军,还有半句,是小人自己的,不是寨主的。”他说,“小人守了这些年门,头一回看见寨主夜里睡不着,在院里走。走了三夜了。”
“老爹看得出他愁什么么。”
“小人说不好。”老门吏说,“小人只知道,从前门口的人问旧事,寨主答得痛快。如今门口的人问往后,寨主答完那一句,要在门里头站一会儿,才回屋。”
他说完,行了礼,去车队那边歇脚了。
翟山一个人在火堆边上坐了很久。
亥时,西边官道上马蹄声急。
夜里驰马,是最急的信。营门喝住了,进来的骑士滚鞍下马,双手举着一个漆封的筒。
“河阳使者!魏公檄文,传瓦岗诸部!”
骑士的眉毛胡子上全是霜,嘴唇裂着,三天跑了五百里,换了四匹马。
翟山把筒接过来,验了封,拆了,就着火光看。
檄不长。他看得很慢,看了两遍。
白营主、孟三都围过来了,等着。
翟山看完了,把檄文卷起来,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谁也看不出他脸上是什么。
“传令。”他说,“明日辰时,全军歇半日。各营主、团头,岔道口集合。”
“将军,檄上说什么。”白营主忍不住了。
“明日一起听。”翟山说,“这个檄,是发给全军每一个人的。老子不替人听。”
翟山往东边看了一眼。官道在营地东头分岔,一条往北去渡口,一条往东去大寨、黎阳。
“把檄带上。”他说,“明日当着全军,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