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照他的法子(2/2)
吊桥放下来。
八百人过壕,队形整齐得让壕上的人都看直了眼。
翟山在桥头迎他。
“秦将军。”
秦琼下了马。
他脸上没有伤,可两天两夜没合眼,眼窝陷下去一圈。
“翟山。”
“魏公在河阳,活着。”翟山先说了这一句。
秦琼点了一下头。
“俺知道。”他说,“俺在邙山上看见他走的。俺断的后。”
“将军断了两天的后。”
“断后不难。”秦琼说,“难的是断完了不知道往哪儿去。”
他往壕里那一片望不到头的火看了一眼。
“后来俺看见了你的火。”
酉初,仓城。
秦琼在仓城里走了一圈。
他看了分堆,看了记名,看了锅按时辰轮的告示,看了医棚,看了西北角单圈着的那一片。
走到医棚那一段,他停下来问了一句。
“伤号几顿。”
“两顿干的,夜里一顿热汤。”管医棚的答。
“比兵还多一顿。”
“将军的令:躺着的人火气弱,夜里那顿是压寒的。”
秦琼没有说话,接着走。
走到记名棚,他站得最久。
棚里六个记事在并册子,笔不停。查名字的队从棚口排出去二十几步,一个老兵正趴在案上,让记事一遍一遍念他儿子营里那一页。
念到第三遍,没有那个名字。
老兵直起身,往队尾走,重新排。
“他排第几回了。”秦琼问。
“第四回。”记事说,“每并进来一批新册,他就再排一回。”
看完了,他在仓城前站住。
“翟山。”
“将军说。”
“俺那八百人,粮械是齐的,不吃你的。”秦琼说,“俺只要一样。”
“将军要什么。”
“俺要你那记名的法子。”秦琼说,“给俺两个会记的,俺明日也出去收人。内军的残部,散在南边的沟里,没有人管。”
翟山转身叫人。
“崔先生。”
崔敬从棚子里出来。
“给秦将军两个记事,两本册子。”
崔敬去取了。
取回来的时候,他把油布裹好的册子递上去,又把用法讲了一遍:一页三十行,名字、原营、见于何处、伤在何处;页脚记日子。
秦琼听完了,把册子揣进怀里。
“先生贵姓。”
“不敢。姓崔。”
“崔先生。”秦琼说,“这套东西,是你想的还是他想的。”
崔敬回头看了一眼翟山。
“回将军,头一条是将军立的。”崔敬说,“后头这些,是一件一件事上长出来的。”
秦琼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他翻身上马,带着两个记事和一队人出壕去了。
走到吊桥中间,他勒住马,回头。
“翟山。”
“将军。”
“邙山下来那两天,俺见过十几股散兵,见人就躲,见粮就抢。”秦琼说,“只有你这儿,人往里走。”
他说完就走了。
酉正,仓城。
崔敬把两天的总册并出来了。
“将军,到今日酉正。”
“念。”
“进壕合计:二万三千七百一十。”
“加上留守四千,加上秦将军八百。”
“二万八千五百一十。”
翟山站在案前,看着那个数。
两天前的夜里,他带着一万七千人摸黑走小道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个数。
册子刚合上,便桥来了人。
骑马来的,第七旅的一个火长,马脖子上全是汗。
“将军,便桥急报。”
“说。”
“两件事。头一件,桥上派在西边路口接人的望见,金墉方向又下来一大股,千二三百人,后头远远缀着郑军游骑的火把。看脚程,入夜到桥。”
“来就来。桥上这两夜,哪一夜不过千。”
“第二件才是急的。”火长说,“桥头那两栏册子,今日记乱了。白日里过的人里头,报骁果旧号的跟报营号的对不上,还有重名的,几十处。那个新附的记事理不出来,越理越乱。他说,夜里再上来一大批,记名就得停。”
“记名一停会怎么样,你在桥上当过班,你说。”
“人不肯走。”火长说,“排队的都是冲着记了名能找着人来的。案子上不记了,前头的不动,后头的往上挤。”
翟山转过身。
“营里谁对得上骁果的旧号。”
没有人答。
棚里,崔敬放下笔,走了出来。
“将军,全营只有属下对得上。”
翟山看着他。
嗓子还哑着,两天没怎么睡。可是这件事,营里确实没有第二个人。
“崔先生,带四个人,骑马,走壕南那条道。”翟山说,“到了桥上,先把记岔的理顺,夜里那批照常记。”
“用不了四个。”
“带四个。”翟山说,“桥上人杂。还有,到了让那个新附的喊,你只管理册子。嗓子哑着,少说话。”
“属下省得。”
“夜里宿在桥头的棚里,明早随换班的一道回来。”
崔敬应了,回棚去取新册子。
出来的时候,他笑了一下。那是这两天他头一回笑。
“将军如今连属下也编进换班的例里了。”
“你如今就是老子的行军序列。”翟山说,“两万八千人的名字都在你那儿。”
崔敬把两本新册子裹进油布,捆好,塞进怀里。
马牵过来了。他踩镫之前,回头。
“将军。”
“说。”
“今日秦将军问属下,这套东西是谁想的。属下答:头一条是将军立的。”崔敬说,“头一条,是兴洛仓城东,将军让属下把领粥的一个一个记名字。那天属下问将军,记这个做什么。将军说:不记名,粮出去多少都对不上。”
“老子记得。”
“属下后来记了一年半。”崔敬翻身上马,四个兵跟了上去,“今日才明白,那天记下的不是粮。”
马走了两步,他的声音从火光边上传回来,哑的。
“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