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烟不对(2/2)
南边,步十六的栅倒了。
不是被敌人推倒的。是栅外那几千新附,被后头压上来的郑军挤着,人贴人把栅子压塌了。
溃的人和追的人一起灌了进去。
步十六营里的喊声,隔着二里地都听得见。
“将军!”邢旅帅冲上望楼,“步十六散了!他们的人往咱们这边跑!”
“多少!”
“看不清!几千!”
翟山站在望楼上。
烟往这边压过来了。风没有变,可火多了。步十六的营也烧起来了。
他往中军那处高地看了最后一眼。
大旗还立着。
可旗底下那一片,已经看不清了。
“邢旅帅。”
“将军!”
“把你的旅带到北辅门外,接步十六的人。”翟山说,“进门只问一句:哪一营的。答得上的进,往北墙根下坐。答不上的也进,单独圈到西北角。”
“将军,那要是郑军混在里头。”
“混在里头的,坐下就露了。”翟山说,“坐不住的看着。”
北辅门外,邢旅帅那一旅横着站成两列,把涌过来的人流截成一条。
“哪一营的!”
“步十六!第三旅!”
“进!往北墙根!”
“哪一营的!”
“步十六……俺是伙夫……”
“进!北墙根!”
“哪一营的!”
那个人说不出来。
“进。”邢旅帅说,“西北角。”
一个挨一个地问。问一句,放一个。
人流在门口挤,可门里不乱。进去的人有地方去,就不往回顶。
有一个步十六的队正,进了门以后没有往北墙根走。他站在门里,回头看着还在往里挤的人,忽然转身,站到了问话的那一排里。
“哪一营的!”他跟着喊。
没有人派他。
午初,步二十五营。
营里如今是三层人。
最里头是步二十五自己的两千四。中间是新附落位的一万一千多。北墙根下是步十六进来的三千多。
四千三百人的营盘,塞了一万七千人。
可没有乱。
因为每一团、每一堆,都有一个人在管着报数。
“将军,报数完了。”崔敬把汇总递上来,“本营二千四百一十一,新附入营一万一千二百,步十六入营三千二百七十,另有零散别营的六百一十四。”
“合计。”
“一万七千四百九十五。”
翟山把那张纸接过来。
他站在望楼上,往四外看了一圈。
东边,郑军的步卒已经推过了新附旧营,正在分兵。一股往南,卷步十九的方向。一股不动,对着这边立住了。
对着这边立住的那一股,没有攻。
他们在营外三百步扎住,横着展开。
“他们为什么不攻。”石头墩问。
翟山看着那条横线。
“你数数他们多少人。”
石头墩趴在楼板上数了一阵。
“横着八百步,两层……三千上下。”
“咱们营里如今多少。”
“一万七千。”
“三千看着一万七,他敢攻么。”
“不敢。”石头墩说,“可他也不走。”
“他不用走。”翟山说,“他站在那儿,咱们就出不去。”
“他们在等。”
“等什么。”
翟山没有答。
他往西看。
西边,金墉城的方向,烟还没有过去。中军大旗还在高地上。
可从巳初二刻那道“各军自守”之后,中军再没有令来。
未初,步二十五营。
烟里跑来一骑。
瓦岗的号衣,马背上伏着,背上插着两支箭。
到栅外落了马,被拖进来。
是中军的传令骑。
他趴在地上,喘了半天,说出来的话不成句。
“中军……中军后头……”
“慢慢说。”
那个人抬起头。
“卯正的时候,北边……北边溪谷里出来了骑兵……绕到中军后头去了……”
“多少。”
“不知道……几百……”
“然后呢。”
那个人趴在地上。
“然后满营都在喊……喊……”
“喊什么。”
那个传令骑抬起头,脸上全是灰,两行眼泪把灰冲开。
“喊魏公被擒了。”
望楼底下,离得近的几个人听见了。
一个新附的团头当场就站了起来。
“魏公被擒了?!”
那一片,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
“坐下!”
翟山从望楼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到那一片人跟前。
“谁看见了。”
没有人答。
“老子问:谁亲眼看见魏公被擒。”
那个传令骑趴在地上。
“小人……小人没看见……小人听见喊……”
“你从中军跑到这儿,路上魏公的旗倒了没有。”
那个传令骑愣住了。
他想了很久。
“……没有。小人跑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说,“旗还在。”
翟山转过身,冲着那一片站着的人。
“都听见了。”他说,“旗还在。”
“可他们喊……”
“七月童山,魏公落马,五万人里知道的不到两千,因为旗没有倒。”翟山说,“今日一样。旗在,喊什么都不算。”
他往那个传令骑指了一下。
“抬下去,治伤。”
然后他环了一圈。
“都坐下。”
那一片人,一个一个坐回去了。
翟山回到望楼上。
崔敬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将军,方才那话,是说给他们听的。”
“是。”
“那真的呢。”崔敬说,“魏公到底怎么样了。”
翟山扶着望楼的栏杆,往西看。
金墉东门外那处高地,在烟的那一头。
大旗还立着。
可他心里清楚,他方才跟那些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却有一样他没有说。
旗不随主将移。
旗在,只说明旗在。
“老子不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