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冬衣发到哪一层(2/2)
“下官答不了这一句。”
李密走下案来:“那密再问一样。韦员外今天来问这三样,是尚书省要问,还是尚书左仆射要问?”
那人站了很久:“下官照实说。九月十四以前,这三样是元尚书要问的;九月十四以后,尚书省的印在王仆射那儿。所以是他要问。”
“他为什么要问。”
“下官这一路上想了三天,想出来一样。”韦员外郎说,“王仆射要的是一份回文。太尉答‘入朝’,就得进洛阳;答‘不入朝’,这份回文就攥在他手里。他拿去做什么,下官不知道。下官只知道,太尉七月里替东都打了宇文化及,八月东都下诏褒太尉,如今十月了,太尉还在金墉。”
他当天就走。翟山送到城门口,这是军师府的例,客要有人送。
那人上马以前回过头:“东城监,下官问你一句私话。太尉这边,知不知道下官是谁的人?”
“员外是谁的人。”
那人笑了一下,是这一整天他头一回笑,笑得很难看:“下官原来是元尚书门下的。九月十四那一夜下官在城南,第二天早上回尚书省,门还开着,里头换了人。”
“那员外今天为什么还来。”
“因为下官会写回文,他们如今缺会写回文的。”他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又勒住,没有回头,“东城监,太尉今天不答那三样,是对的。无论怎么答,下官都得写;不答,下官就写‘未答’。‘未答’两个字是下官写的,别的答法,是太尉写的。”
他走了以后,堂上炸了。
“这是逼咱们!太尉、尚书令、大行台,一样都不给实的,倒来要税了。”
“打宇文化及的时候求人,如今又来问。”
李密坐在案后头,一句话没说。吵得差不多了,房彦藻站出来:“魏公,属下今天要说的,是九月十六那件事的下半截。那天属下说,赢的是魏公,输的是瓦岗,那是往回看。今天属下往前看一句:太尉这两个字,正在往下掉。”
“说明白。”
“六月初七东都送诏来的时候,那三个头衔是实的。实在哪儿?实在东都打不过宇文化及,只有魏公能打。八月东都下诏褒魏公,那一个月太尉这两个字最值钱。如今宇文化及只剩两万,往北去了,东都用不着魏公了。九月十四以后洛阳换了主,新的那位跟魏公打过,他不会像元文都那样求魏公。”房彦藻说,“这三样一样也不用答。可往后每个月都会来问一回,问到太尉这两个字只剩两个字。”
李密走到堂中那张舆图前头:“照你说,密如今怎么办。”
“魏公,属下今天不献策。今天属下只说了一半:太尉这两个字在往下掉。剩下那一半,怎么办,属下不说。”
“是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房彦藻站了很久:“不肯说。属下今天要是说了,明天堂上就有人说:房先生留守三个月一仗没接,如今倒催魏公出兵。”
李密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对着满堂的人:“密今天说两样。头一样,韦员外那三问,密不答,郑先生回一句:太尉领兵在外,容后具奏。第二样,十月十五冬衣发完,十月十八军师府再议。”
“议什么。”
李密把手按在舆图上洛阳那一处:“议城外那两万三千一百六十个人。”
散了以后,房彦藻在院子里等翟山。这天夜里的风,比十月初五那一夜大得多。
“房先生今天说了一半,属下想问另一半。”
“东城监自己说说看。”
“属下只知道一样。”翟山说,“太尉这两个字往下掉,掉到最后,要拿一件事把它撑住。撑得住的只有一件:打下洛阳。”
房彦藻把手里那卷东西夹紧了:“你这一句没说错。属下今天不肯说的,就是这一句。”
“为什么不肯说。”
房彦藻往院门走,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属下今天要是在堂上说‘打下洛阳’,一半人会拍手。可属下心里知道,这一仗要是这个时候打,多半打不下来。属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这些真话加起来,就是一个‘打’字。”
他走出去了。
翟山回营的时候,营门口那两口锅还在烧,石头墩在等他。
“将军,今天城里来的那个人,营里都知道了。军师府的茶水是转运曹供的,送水的是咱们营的两个人。他们听见堂上有人喊‘讨税’,还听见房先生说太尉这两个字在往下掉。”
“他们听懂了没有。”
“‘太尉’是什么,他们不懂。”石头墩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们懂另一样:连东都都不给魏公面子了。然后有一个说了一句:那咱们七月白打了。”
翟山在营门口站了很久。
一个多时辰以前,房彦藻在军师府院子里说,这些真话加起来就是一个「打」字。一个多时辰以后,营门口这两口锅边上,有人说「那咱们七月白打了」。一边是五十个人的堂上,一边是两千个人的营,两句话指的是同一个方向。
十月十二。三天以后发冬衣,六天以后议城外那两万三千一百六十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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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这一仗不能打
大业十四年十月十八,辰时,金墉城,军师府。
议的名目是「营外队编制」,堂上还是五十来个人。
冬衣十五那天发完了。各营照步二十五的法子量了三天,徐世积初八按比例推的是两万六千九百七十八个人要新衣,实量下来两万七千一百四十,只差一百六十二。三万一千四百件衣,多出四千二百六十件,如今还在库里。
“郑先生,报。”
“十月初五到十七,十三天,营外队自己到各营请入籍的,一共四百三十一人。”郑先生翻了一页,“十五发冬衣那天五十六人,十六六十三人,十七七十一人。”
堂上没人出声。发衣那天之后,一天比一天多。
“徐先生,编和不编,各是什么账。”
徐世积把两卷账摊开:“不编,两万三千一百六十人,一天二合,是四十六石三,一年一万六千九百石。可二合过不了冬,属下问过大夫,不干活不操练,光是活着过冬,一天最少三合,那就是一年两万五千三百六十七石。粮出得起,衣不够:库里多的四千二百六十件,对两万三千一百六十个人,还差一万八千九百。”
“编呢。”
“编,按屯守的例,一天一升八,一年十五万两千一百六十九石。”
堂上有几个人抽了一口气。
“黎阳原存三百四十万,东讨批出四十万,到今天实用三十一万八,还剩三百零八万二。头一年也出得起。”徐世积把账合上,“可编了以后,冬衣要发,兵器要给,甲要配。这三样属下今天算不出来,因为兵器和甲,瓦岗如今没有多的。”
翟弘站了起来:“魏公,属下九月里说过不能养,今天属下改口:编。”
满堂的人都回过头。
“九月里属下怕的是往后谁是主谁是客。如今怕的是另一样:他们自己一个一个往咱们营门口走。十三天四百三十一个,照这个走法,不等开春,两万三千一百六十个就全走过来了。与其让他们一个一个走过来,不如一回编了。”
房彦藻站出来:“翟司徒说编,编成哪一军的兵?”
“……分到各营。”
“各营如今缺多少。”
翟弘答不上来。郑先生替他答了:“全军在籍四万二千八百二十二,编制六万六千,各营缺额加起来两万三千一百七十八。”
“正好够。”有人说。
“翟司徒,这就是属下要问的。”房彦藻说,“各营空着的那两万三千一百七十八个位子,是谁空出来的?”
堂上一下子静了。
翟弘站了很久,声音有点变:“是童山空出来的。可位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填,冬天各营还是缺人。”
“翟司徒说的每一样都对。”房彦藻转过身,往堂上扫了一圈,“属下要说的是,这件事今天堂上没有一个人说错。”
李密一整天没说话,到戌初才开口:“东城监,你今天一句没说。”
“属下在听。”
“听出什么。”
这一问翟山等了一个多月。从九月十一发赏那天,到十月初五耿九站在营门外,到十月十二那个韦员外郎来问三样,他一直在等一个能把话说全的地方。
他从下首走出来。
“魏公,编和不编,属下只补三样徐先生和房先生没说的。”
“头一样,编下去以后,各营每个老兵每天站在队里,旁边那个人站的,就是他同乡空出来的位子。”
“第二样是赏。九月十一发赏,营外队不给战赏,给安置粮一石,这是军师府定的。编了以后再打一仗,打完发赏,编进来的人算不算正军?”
“算。”翟弘说。
“那七月童山,他们在哪一边?”
翟弘没有再答。
“第三样,这件事一定,就得往下走。”翟山转过身看着舆图,“编满了,六万六千个人在金墉、回洛仓、洛口、黎阳待着,一天吃一千二百石,待三个月十万石,待一年四十万石。粮黎阳出得起,可这六万六千个人是拿来打仗的。冬衣、甲、兵器都给不齐的时候,最省事的一样,就是让他们自己去拿。再往上一层,十二那天房先生说,太尉这两个字在往下掉,撑得住它的只有打下洛阳。”
“所以属下今天要把这句话说在前头:这一仗不能打。”
堂上炸了。
“东城监这是什么话!”
“谁说要打了?今天议的是编不编!”
“东城监接着说。”李密说。堂上安静下来。
“属下说四条。”翟山说,“一,如今能持兵的两万三千八百六十,要编的两万三千一百六十,编下去以后,全军一半人七月以前还在对面。二,这一半人没有甲,没有兵器,没有冬衣,最快的法子是打下来抢,可打之前得先给他们。三,王世充在含嘉城三个月没动,他不是打不动。七月魏公东出的时候,洛阳这一线只有一万一千八百四十,房先生的令是不许出战。他要是打不动,那三个月是他最该动的时候,他没有动。”
“第四条呢。”
“第四条属下答不上来:他为什么不动。”
就这样议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堂上五十来个人一句话都没有了。
李密站起来,走到堂当中:“东城监这四条,密一条一条答。编下去以后一半是七月以前在对面的,密认。没有甲、没有兵器、没有冬衣,密认。王世充不是打不动,密认。第四条,东城监答不上来,密也答不上来。”
“可密要问东城监一句。”李密看着他,“你说这一仗不能打。那城外那两万三千一百六十个人,今冬怎么过?”
翟山站在堂当中。
从九月十一到今天,三十七天,这一问他还是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