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这些人算谁的(2/2)
酉正,步二十五医棚。
散帐以后,翟山去了一趟医棚。
十五个伤号,两个肋骨断的躺着,别的能坐。
姚五坐在最里头那一张席子上。
他七月初在营里发过热,脚上那个伤口烂了一块,童山那两日他是被抬着走的。
“姚五。”
“将军。”
“脚怎么样。”
“好些了。”姚五说,“大夫说再养十天。”
翟山在他旁边坐下了。
“将军。”
“说。”
姚五往帐外看了一眼。
“外头那些人,今日中午发饭了。”
“发了。”
“小人瞧见了。”姚五说,“小人爬到棚口看的。”
翟山没有说话。
“将军,小人问一句。”
“问。”
姚五把腿往里收了收。
“小人这一份,是一日一升八加两合。”
“是。”
“外头那些人是多少。”
“二合。”
姚五点了一下头。
“那小人比他们多。”
“多。”
姚五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将军,小人不是要抱怨。”
“老子知道。”
“小人只是想问一样。”姚五说,“他们前日还在塬上,往这边射箭。”
翟山看着他。
“今日就在营门口喝粥。”
医棚里,别的伤号都停下来听。
“将军。”
“说。”
姚五抬起头。
“小人不是心疼那点粮。”他说,“小人是想不明白:小人这条腿是七月十四那一日在左翼压阵的时候,被自己人撞倒踩坏的。”
“老子知道。”
“外头那个拿甲换米的,他前日还有甲。”
翟山站起来了。
“姚五。”
“将军。”
“你这一问,老子今夜答不了。”
“将军。”
“老子答不了,可老子记着了。”翟山说,“回金墉要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要是想明白了什么,跟老子说。”
姚五坐在席子上。
“将军,小人想明白一样了。”
“说。”
姚五把那条腿的布重新裹了一圈。
“小人要是不问,往后就会有人替小人问。”
戌初,中军。
翟山是戌初去的中军。
十四个步营的将去了九个。
问的都是同一件事。
郑先生站在案前,手里那卷东西已经被翻毛了。
“诸位的话,属下都记下了。”
“魏公怎么说。”
郑先生抬起头。
“魏公今日只说了一句。”
“哪一句。”
郑先生看着案上那卷。
“魏公说:先给饭。”
“那往后呢。”
“魏公说:往后的事,回金墉再议。”
帐里,几个将互相看了看。
“郑先生,回金墉要多久。”
郑先生答得很实在。
“回金墉七八百里。”他说,“带着伤号,一个月。”
“一个月。”
“一个月。”
亥初,中军外。
散了以后,翟山没有立刻走。
他在中军帐外头站了一会儿。
徐世积从帐里出来了。
“东城监。”
“徐先生。”
徐世积手里抱着两卷账。这些天他瘦得脱形,眼底下青得发黑。
“东城监今日也来问了。”
“属下来问了。”
“东城监问的是哪一样。”
翟山站在那儿。
“属下问的是:这些人往后算谁的。”
徐世积把那两卷账换了一只手。
“东城监,属下今日算了一样。”
“徐先生算的什么。”
徐世积往营外那片地看了一眼。
“黎阳批下来那四十万石,头一批十万,五月运到白马。第二批十五万,七月出。”他说,“第三批十五万,令上写的是看战事。”
“如今战事看完了。”
“看完了。”徐世积说,“可属下今日算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徐世积把那两卷账放在膝上。
“属下算的是:这两个月,五万人吃掉了多少。”
“多少。”
“十一万石往上。”
“那还剩十四万。”
“还剩十四万。”徐世积说,“东城监,属下问你一样。”
“徐先生问。”
“一万九千个降卒,一天三十八石。”徐世积说,“这是按二合算的。”
“是。”
“他们要是往后不走呢。”
翟山站在那儿。
“不走会怎么样。”
徐世积站在中军帐外头,看着那片黑着的营地。
“不走就得编。”他说,“编了就不是二合。”
“编了是多少。”
“屯守例,一升八。”
翟山在心里算了一下。
一万九千人,一升八。
一天三百四十二石。
“一年多少。”
徐世积答得很快。这个数他今日已经算了不下十遍。
“十二万四千八百三十石。”
亥正,中军外。
“徐先生。”
“东城监说。”
翟山站在那儿。
“黎阳仓还剩多少。”
徐世积把那两卷账抱起来。
“三百四十万,批出四十万,还剩三百万。”
“那十二万四千八百三十,出得起。”
“出得起。”徐世积说,“出十年也出得起。”
“那徐先生今夜愁的是什么。”
徐世积站在中军帐外头,很久没有说话。
“东城监,属下愁的不是这一万九千。”
“那是什么。”
徐世积抬起头。
“属下愁的是:今日能立队的二万八千七百个人,是走了五百里、打了两日、爬回来的。”他说,“营外那一万九千个人,是走过来的。”
“徐先生接着说。”
“一个月以后回到金墉。”徐世积说,“军师府要发赏。”
翟山站在那儿。
他忽然明白徐世积今夜愁的是什么了。
“发给谁。”
徐世积把那两卷账换了一只手,往自己的帐子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东城监,属下今日只知道一样。”他说,“打完了要赏,这是从大业十一年冬就有的规矩。”
“那降的呢。”
“降的也得给。”徐世积说,“不给,明日就跑回北边去了。”
“那两样一样多么。”
徐世积站在黑地里。
“东城监,这一问属下答不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账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