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他已经在吃咱们的东西了(2/2)
牛是最后牵走的。九头牛,四头驴。
村里有个后生追出去,追着自己家那头牛跑了半里,被踢了一脚。
抬回来的时候还有气,第二天夜里没了。
十七岁。
“东城监。”
崔敬把那张报送过来的时候,翟山正在军师府的院子里。
“念。”
崔敬念完了。
“伤了几个。”
“三个。都是拦牛的时候被推倒的。”崔敬说,“报上说那三百多人穿的是隋军的号衣,甲很好。”
“打的什么旗。”
“没有旗。”
翟山把那张报接过来。
“为什么没有杀人。”
崔敬站在旁边。
“属下也不明白。”
“他们要粮,村里给了。”翟山说,“他们要牛,村里给了。”
“是。”
“他们没有杀人。”
“没有。”
翟山看着那张报。
“崔先生,这一支是探路的。”
巳初,军师府。
五月初九到五月十六,东郡送上来十一份这样的报。
十一个村。
有的给了粮,有的没有。给了的,人没事。没给的,村门砸了,人还是没事。
十一个村加起来,被拿走的粮是三百四十六石,牲口一百二十七头。
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老的,被撞倒摔死的。一个是十七岁的,追着自己家的牛跑,被踢了一脚。
“魏公。”
房彦藻把那十一份报摆在案上。
“十一个村,都在白马以东八十里以内。”
“他们的主力呢。”
“探报说:五月十一到彭城以西,如今在符离往砀山这一段。”
“离东郡多远。”
“三百里。”
李密站在案前。
“三百里。”
未初,军师府。
崔氏的人是未初到的。
不是崔文恪本人,是他手底下一个管道的。
“东城监。”
那个人跟翟山打过交道。去年九月那四十里道就是他带人量的。
“怎么了。”
“回东城监,坞主让小人来问一句。”
“问。”
那个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荥阳往东那一段道,四月里过的车,比三月少了三成。”
“为什么少。”
“东郡那边的车不敢往东走了。”那个人说,“东郡二十几家坞堡,如今每天都有人往崔氏坞跑。”
“跑来做什么。”
“问一句话。”
“什么话。”
那个人抬起头。
“问:瓦岗护不护东郡。”
堂上,一时没有人说话。
“你们坞主怎么答的。”
“坞主说他答不上。”那个人说,“坞主让小人来问。”
翟山站在院子里。
去年九月十二,崔文恪在瓦岗东厅那张纸上按了三个印:魏公府的朱印、房彦藻的名、翟让的手印。那一张纸上写的是四十里道、三千石秋粮、一百八十部曲可调用一次。
那张纸上没有一个字写“护”。
“你回去跟坞主说。”
“东城监说。”
翟山看着那个人。
“说瓦岗三日内给答复。”
申初,军师府。
那个人走了以后,崔敬开口了。
“将军,三日内给答复,是将军自己许的。”
“是。”
“军师府还没有议。”
“老子知道。”
崔敬站在院子里。
“将军,要是三日后军师府议出来的是呢。”
翟山看着他。
“那老子今日这一句就是空的。”
“那将军为什么许。”
翟山把那张纸折起来。
“崔先生,那个人今日站在这儿问的是护不护。”他说,“老子要是答等军师府,他回去跟坞主怎么说。”
崔敬想了一下。
“说瓦岗答不上。”
“对。”翟山说,“东郡二十几家坞堡如今每天往崔氏坞跑。崔氏坞今日往瓦岗跑一趟,回去要是带的是答不上。”
“那明日就有人往洛阳跑。”
“对。”
崔敬站在那儿。
“将军,那三日以后呢。”
翟山没有答。
酉初,军师府。
那天傍晚,李密把三十几个人又叫到了堂上。
案上摆的还是那五张图。
竹签还压在黎阳。
可今日多了一样东西。
十一份报,一张一张摊在图旁边。
“诸位看这十一张。”
堂上的人一齐往前压了半步。
“四月十一那一日,密在这儿问了一句话。”李密说,“密问:不打,让他往哪走。”
“魏公。”
“那一日密问的是往后的事。”李密说,“今日不是了。”
他伸手在图上白马那一带点了一下。
“他已经在吃咱们的东西了。”
堂上,几个人一齐抬起头。
“三百四十六石。”徐世积站起来了,“一百二十七头牲口。”
“不多。”李密说。
“不多。”徐世积说,“可这是探路的三百人,不是十万人。”
“十万人到了呢。”
徐世积把那卷账放下。
“十万人到了,东郡一年的收成不够他们吃二十天。”
李密站在案前。
“翟司徒。”
翟弘站起来了。
“魏公。”
“四月十一那一日,你说他要回关中,他就走。”
翟弘站在下首,脸上有点挂不住。
“魏公,属下那日是说……”
“翟司徒那日说得没有错。”李密说,“他确实要回关中。”
堂上安静下来。
“可他要走一千五百里。”李密说,“他一天两千石。”
他把手从图上收回来。
“诸位,密今日不问打不打了。”
“魏公。”
李密站在堂当中。
“密问一句别的。”
堂上三十几个人都看着他。
“东郡二十几家坞堡,如今每天都在问瓦岗护不护。”李密说,“今日密要是答一个。”
他顿了一下。
“明日荥阳会不会问。”
“后日汜水会不会问。”
“再后日,东城十九万口会不会问。”
堂上,一句话都没有。
翟山站在下首。
四月十一那天,他说了三条,条条都对。
李密那一天问的那一句他没有答上来:不打,让他往哪走。
到今日,那一问已经不是那一问了。
今日的问题变成了:那三百四十六石粮、一百二十七头牲口、两条人命,瓦岗认不认。
他知道再往后是什么。
他也知道,从今日起,谁也不可能说“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