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咱们这一军(2/2)
“你叫什么。”
“小人姓姚,行五。”
“姚五,你昨夜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哪一军。”
姚五跪在地上,愣了很久。
“将军,小人……小人就是随口说的。”
“老子知道你是随口说的。”翟山说,“老子问的是:你随口说出来的那一军,是二千五百人,还是八百一十七人。”
姚五跪在那儿,一句话答不上来。
翟山从台上走下去了。
他走到那十二个方阵中间。
“老子今日把话讲明白。”
二千四百九十一个人都在听。
“这一军叫步二十五。”
“往后行文、点卯、支粮,一律称步二十五。”
“谁在军里把它叫别的。翟家军、老营军、旧部军,还有咱们这一军。”
翟山站在方阵当中,回过身。
“老子不罚说的人。”
“老子罚他的旅帅。”
十二个旅帅站在各自阵前。
“为什么罚旅帅。”翟山说,“因为一个人随口说的话不算什么。可这四个字要是在一个旅里传开了,那就是这个旅帅平日里让它传开的。”
方阵里,没有一个人动。
“姚五。”
“将军。”
“你昨夜答不上来的那一句,老子替你答。”
翟山站在阵中。
“你说的那一军,是八百一十七。”
“今日这个校场上站着二千四百九十一个人。”
“少那一千六百七十四个,你们八百一十七个人,守不住回洛仓城北一里地。”
未初,西校场。
散了以后,翟山把那八个新旅帅留下了。
“八位。”
“将军。”
八个人里最年轻的二十四,最老的四十一。
三个是从东城的工头里提上来的。柳沟修道那一批。两个是回洛仓挖壕的队正。还有三个是从别的步营调的。
“今日那六个人的事,八位怎么看。”
一个东城提上来的先开口了。姓石,就是回洛仓城北沙地上第一个把桩打进去的那个石头墩。
“将军,属下有话。”
“说。”
“属下昨夜就知道那六个人出营了。”
翟山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属下的第三旅跟第九旅挨着。”石头墩说,“属下昨夜起夜,看见他们从后栅出去的。”
“你为什么不拦。”
“属下想拦。”石头墩说,“属下走过去两步,又站住了。”
“为什么站住。”
石头墩站在那儿,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属下想:属下是新的。”
翟山站在校场上,很久没有说话。
这一句比早上台底下那六个人跪着还要要命。
八百一十七个老的分在十二个旅里,一千六百多个新的也分在十二个旅里。老的心里有个从前,新的心里有一句“属下是新的”。
这两样加起来,就是一支散的军。
“石旅帅。”
“将军。”
“你今年多大。”
“回将军,三十六。”
“回洛仓那道壕,你挖了几天。”
“七月初九到八月十一。”
“三十三天。”
“是。”
“那三十三天里,老的新的一共死了多少。”
石头墩答得很快。
“三十一个。”
“你记得住。”
“属下记得住。”
翟山看着他。
“那三十一个里头,你分得出哪个是老的哪个是新的么。”
石头墩站在那儿。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未正,西校场。
杖打完了,医棚那边报上来一条。
“将军,那六个杖伤,走不了三百里。”
“留寨。”
“连原来那三个病号,一共九个。”
“九个都留。”翟山说,“记:十一月二十五开拔,实出二千四百九十一。”
申初,西校场。
翟山最后跟这八个人说的是一句很短的话。
“八位。”
“将军。”
“从今日到腊月初,咱们要从瓦岗走到回洛仓,三百里。”
“是。”
“路上老子只要八位办一件事。”
“将军说。”
翟山站在校场当中。
“每一天,每一旅,把当日走了多少里、少了几个人、谁的鞋破了,报到中军来。”
八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将军,就这一样。”
“就这一样。”
那个二十四岁的开口了。
“将军,这个……不用带兵也办得了。”
“对。”翟山说,“不用带兵也办得了。”
“那将军为什么要这一样。”
翟山转过身。
“因为老子要那八百一十七个人看着。”
“看什么。”
“看老子这个不会带兵的人,头一件事办的是什么。”
酉初,中军帐外。
那天傍晚,第一批日报送上来了。
十二张,一张一旅。
八张写得清清楚楚:里数、人数、鞋。
四张不是。
那四张是四个老旅帅写的。严格说不是他们写的,是各旅的记事写的。
四张上头写的都是同一样的东西:
“今日无事。”
翟山把那四张摆在案上。
罗大的那一张在最上头。
他今日挨了十杖,走路还瘸着。
“来人。”
“将军。”
“把罗旅帅请来。”
罗大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帐里,站得很直。
“罗旅帅,这一张是你旅的。”
“是。”
“上头写的是今日无事。”
“是。”
“今日你旅走了多少里。”
罗大站在那儿。
“回将军,跟别人一样。”
“多少里。”
“……”
“少了几个人。”
“回将军,一个没少。”
“鞋呢。”
罗大抬起头。
“将军,鞋这个也要报?”
翟山把那四张纸推到他面前。
“罗旅帅,老子问你一样。”
“将军问。”
“大业十二年秋荥阳城南那一仗,翟公带六百人去。”翟山说,“出发前一夜,翟公在东寨磨盘上说了一段话。”
罗大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在不在那六百人里头。”
“小人在。”
“那你记不记得,那天夜里翟公从磨盘上下来以后,干了一件什么事。”
罗大站在帐里,想了很久。
“翟公……翟公在缸边上洗了手。”
“洗完了呢。”
罗大又想了一阵。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
“翟公挨个营去看了一趟。”
“看什么。”
罗大站在帐里,脸上那道疤在灯底下抖了一下。
“看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