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上首那一席(2/2)
“魏公。”
“寨主。”
翟让冲他拱了一下手。
“老子来晚了。”
“不晚。”李密说,“席还没开。”
“魏公站在这儿做什么。”
李密往旁边看了一眼。
“单将军等寨主,密陪单将军等。”
翟让看了单雄信一眼。
单雄信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翟让抬起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是从前山上那种拍法。
“上去。”
单雄信上去了。
酉正,上首。
五个人坐齐了。
李密居中。翟让在左。翟弘在右。单雄信在翟让下手。徐世积在翟弘下手。
翟山坐在台阶下头第一席。各营旅帅以上的头一席,他是东城监,例坐这儿。
从这个位子往上看,那五个人的脸都看得清。
酒开了。
头一巡是回洛仓论功。房彦藻念名录,从内军念到步营,念了半炷香。
念到骑营,念到“单雄信”三个字,校场上一片喊。
单雄信站起来,把碗举了一下,一口喝干。
“单将军说一句!”底下有人喊。
单雄信把碗底亮了亮。
“俺不会说。”
底下笑起来。
“那单将军说说那一夜怎么打的!”
“怎么打的。”单雄信想了一下,“俺插了他们当中。”
“完了?”
“完了。”
底下笑得更响。
第二巡是秋收。
徐世积站起来报。
“今年瓦岗东西两线,秋粮实入四百一十七万石。”
底下一阵声音。
“徐先生,这个数比去年多多少?”
“去年没有东线。”徐世积说,“去年这一项,是零。”
底下又笑。
“那明年呢!”
“明年看诸位。”徐世积把碗端起来,“诸位把仗打完,属下把账记完。”
他一口喝干,坐下了。
第三巡是旧部。
房彦藻念到这一巡的时候,校场上那一片说话声,一句一句落下去了。
“大业十一年冬至十二年夏以前入寨、今日仍在军中者,八百一十七人。”
八百一十七。
翟山坐在下首,听见后头有人在数自己的年头。
“今日在席一百二十七人中,那一批旧人三十九位。”
“魏公令:这一巡,三十九位起。”
三十九个人站起来了。
分在校场各处,一席一个、一席两个。
站起来的都是老的。最年轻的一个也过了三十五。
李密在上首站起来了。
他端着碗,从台上走下来。
一百二十七个人都看着他。
李密走到校场当中那块铺了沙的空地上,站住了。
“瓦岗大业十一年冬立寨。”他说,“那一年寨里三百人。”
“今日瓦岗二十七万人。”
“这三十九位,是那头两年过来的。”
“密问一句。”他往那三十九个人扫了一圈,“哪一位上山最早。”
一个老的举起手来。
“回魏公,小人。姓孙,行四。”
“哪一年。”
“大业十一年冬,白马津那一批。”
“那一批多少人。”
“三百。”
“如今还剩多少。”
孙四站在席上,答得很慢。
“回魏公,剩四十一个。”
“今日在席的呢。”
孙四往校场上扫了一圈。
他一个一个数,数得很慢。
“八个。”
李密把碗举起来。
“密敬这三十九位。”
三十九个人一齐举碗。
李密一口喝干,把碗底亮给众人看。
校场上一片喊。
翟山坐在下首,看着这一切。
这一段做得非常好。
不是客套。是真的好。李密把八百一十七这个数报出来,把三十九个人从席上叫起来,自己走下台去敬他们。这是任何一个统帅都该做的事,而且他做得比谁都稳。
那三十九个人里头,有几个眼睛红了。
戌初,校场。
李密回到上首坐下了。
翟让一直坐在那儿,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举碗。
那三十九个人敬的是魏公,不是他。他坐着是对的。
酒过了三巡,校场上松下来了。
有人开始换席,有人开始下场耍。
铺沙那块空地上,先是两个步营的在摔跤,摔完了有人喊单将军。
单雄信没有下去。
他坐在翟让下手,跟翟让说话。说的是马。
翟山从下首看得见,翟让在跟他比划什么,两只手一开一合,像是在说一个马嚼子。
那是他们从前在山上常干的事。
翟山坐在下首,端着碗,一口没有喝。
同席的是步九的旅帅。那个位子九月里换了人,新旅帅姓邓,四十上下。
“东城监今日不吃酒?”
“吃。”
翟山把碗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邓旅帅。”
“东城监说。”
“今日校场的岗,是哪一营的。”
“回东城监,内军的。”
“几个人。”
“墙上八个。”
“昨日几个。”
“昨日也是八个。”邓旅帅说,“大寨的岗,一年到头都是八个。”
“换过班没有。”
“午初换了一回。按例。”
翟山点了一下头。
“东城监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
他今日进校场以后,看的就是两样。
一样是李密身边。台上没有甲士,台下也没有。房彦藻在,两个记事的在,再往外就是各营的人。
一样是四周。棚外头是土墙,墙上八个岗,跟昨日一样。
没有一样不对。
一样都没有。
戌正,校场。
铺沙那块空地上,摔跤的人下去了。
有人在喊。
“翟公!”
一开始是一个人喊。
翟山猛地抬起头。
“翟公,耍一手!”
第二个,第三个。
喊的都是老的。
翟山坐在下首,手里那只碗握紧了。
上首那一席,翟让把手一摆。
“老子都快五十了。”
底下笑起来。
“翟公从前弓开得最好!”
“翟公射一箭!”
翟山听见“弓”这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凉了。
他抬起头看上首。
李密坐在中间,在笑。
他转过头对翟让说了一句什么,翟山离得远,听不见。
翟让摇头。
李密又说了一句。
翟让还是摇头。
校场上喊的人更多了。
翟山把碗放下,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上首那边翟弘也开口了。
翟弘的声音很大,校场上一半人都听得见。
“老二!人家喊你呢!”
翟让在上首坐着。
他往校场上扫了一圈。
一百二十七个人,三十九个老的,都在看他。
他把手撑在案上,站起来了。
“拿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