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密写的是这四个字(2/2)
“单将军怎么看。”
单雄信手里那把刷子没有停。
“东城监,俺问你一样。”
“单将军问。”
“那三十里,是从哪儿量。”
翟山愣了一下。
“从大营量。”
“大营在哪儿。”
“大营在……”
翟山停住了。
大营是会动的。七月十八那天,李密的行帐在回洛仓城下。八月大军挪了两回。十月又回了瓦岗。
“单将军问得好。”
“俺不是问得好。”单雄信把刷子放下,“俺是那天在坡上,真不知道该往哪儿量。”
“那单将军当时量的是什么。”
“俺量的是马。”单雄信说,“俺问老彭,从这坡下去要多久。他说一个时辰。俺就知道令来不及了。”
翟山站在马厩门口。
“单将军,这一句该报军师府。”
“俺报了。”
“魏公怎么说的。”
单雄信转过身。
“魏公说:那就改成去主将所在三十里。”
“改了?”
“魏公说下一道令改。”单雄信说,“他说这一道先颁,颁了往后有人自决就有话说。等着改完再颁,这个冬天就过去了。”
翟山站在那儿。
“单将军。”
“说。”
“单将军觉得这道令好不好。”
单雄信想了很久。
“东城监,俺跟你说句实话。”
“单将军说。”
“俺自己不用这道令。”单雄信说,“俺打了二十年仗,该定的时候俺就定了,有令没令俺都定。”
“那单将军说它好在哪儿。”
单雄信把那匹马的鬃毛顺了一把。
“好在俺底下那两个旅帅。”他说,“他们从前问俺为什么不等举火,俺答不上来。如今俺能给他们看那十一条。”
酉初,行帐外。
翟山从行帐出来。
十月二十七这天傍晚,校场那边在起席棚,敲木桩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他站在帐外头站了一会儿。
李密没有猜忌单雄信。
李密看见的是制度的漏洞,补的是制度。
三个月,一道十一条的令。
这是一个真正的统帅会做的事。
翟山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九月二十九那天李密在军师府堂上问的那一句。
那天李密问:别人为什么肯信。
那天翟山答不上来。
如今他明白了一件更冷的事。
李密不是一个会拿旧账整人的人。
李密是一个看见结构就补结构的人。
七月十八那件事,李密看见的是“令到不了那儿”,所以他颁了《临机令》。
那么九月那件事呢。
九月那件事,李密看见的是什么。
戌初,寨主院。
翟山去了寨主院。
翟让在劈柴。十一月的柴要备足,他这半个月天天在劈。
“爹。”
“回来了。”
“回来了。”
翟让把斧子放下。
“十一月十一那一场,你去不去。”
翟山站在院子里。
“爹知道了。”
“房先生的帖子十月十九就到了。”翟让说,“老子不认字,是李二那小子念给老子听的。”
“爹回了没有。”
“回什么。”
“例要回一个。”
翟让笑了一声。
“老子回什么。老子又不是外镇。”
他把一根柴立在墩子上。
“老子就在这儿。他要请,老子走过去半炷香。”
斧子落下去。
翟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根柴裂成两半。
“爹。”
“嗯。”
“那一场,爹坐上首。”
“老子知道。”
“爹想过没有,为什么请爹坐上首。”
翟让把斧子搁下,转过身。
十月二十七这天夜里冷,他呼出来的气是白的。
“山儿。”
“爹说。”
“老子跟这些人打交道,十三年了。”翟让说,“从大业元年老子在东郡当法曹算起,一路到白马津,一路到瓦岗。跟过老子的,如今活着的还有几百个。”
“是。”
“十一月十一那一天,四十席,一百二十个人。”翟让说,“那一百二十个里头,有几十个是老子从山上带下来的。”
“是。”
“老子要是不坐那个上首,他们坐哪儿。”
翟山站在院子里,没有答。
翟让把那把斧子提起来,走到柴堆前头。
“山儿,老子这半年什么都不干。”他说,“老子不招人,不留人,不管事。来的进院子坐一坐,喝碗水,老子一句正经话不跟他们说。九月那一回是老子自己走进军师府堂上,把话说绝了。”
“属下知道。”
“可老子还得去坐那个上首。”
“为什么。”
翟让把一根柴立起来。
“因为老子要是不去,那一百二十个人里头,那几十个老的,会觉得瓦岗没有他们的位子了。”
斧子落下去。
“老子坐在那儿,他们就有位子。”
翟山站在院子里,一动没动。
他这半年一直以为他爹在躲。
不招人,不留人,不管事。他以为那是他爹在把自己往边上挪。
如今他知道不是。
他爹这半年干的是一件很重的活。
那几十个从山上下来的老兄弟,如今分在十几个营里头,上头的旅帅有一半比他们年轻。他们不闹,不抱团,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是因为知道瓦岗还有一个地方是他们的。
那个地方就是他爹坐的那个位子。
“爹。”
“说。”
“爹想过没有,那个位子要是有一天没了。”
翟让把斧子插进柴堆里,站直了。
“山儿。”
“爹说。”
“老子这半年天天想的就是这个。”
翟山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
“老子想过好几回:老子索性一走了之,去东阿,去黎阳,找个庄子种地去。”翟让说,“老子这条命值几个钱,老子自己清楚。”
“那爹为什么不走。”
翟让转过身,看着他。
十月二十七这天夜里,院子里那盏灯很小,只照得见他半张脸。
“老子一走,那几十个人第二天就得问:翟公为什么走。”
“问着问着呢。”
“问着问着就成事了。”翟让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山儿,老子在这儿劈柴,他们看得见。老子这半年一句闲话不说,他们也看得见。”
“所以爹得在。”
“老子得在。”翟让说,“老子在这儿,他们就有个地方看。看完了,各回各营,该听魏公的听魏公的。”
他弯腰去捡那两半柴。
“十一月十一那一场,老子坐上首。”
“爹。”
“老子坐了那个上首,那几十个人就知道自己还在瓦岗里头。”翟让把柴往堆上一扔,“这是老子如今唯一还能给他们的东西。”
翟山站在院子里。
他忽然明白,他这半年在算的那些。名分、双中心、结构、危险。他爹一样都不比他少想。
他爹只是算完了以后,选了另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