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十一月十一(2/2)
那个人给他倒过水,骂过他,替他挡过一次刀。
可这一年多里,那件事在他心里一直还是那一行字。
一行字是可以推的。可以说“还早”,可以说“到时候再看”,可以说“我先把兴洛仓办完”“我先把东城办完”“我先把回洛仓办完”。
今日那一行字有了日子。
十一月十一。
从今日算,二十一天。
酉初,东城监署。
崔敬来的时候,翟山还在后院。
“东城监。”
“说。”
“黎阳那边催冬衣的回文。”
“照批。”
“还有一样。”崔敬站在井台边上,“属下方才在库房,把十月的东西对了一遍。”
“对出什么。”
“东城监十一月十一要回瓦岗。”崔敬说,“那几日东城的事,属下想请东城监先示下。”
翟山抬起头。
“你说什么。”
崔敬愣了一下。
“属下说,东城监那几日不在,东城的事……”
“不是这句。”翟山说,“前头那句。”
“东城监十一月十一要回瓦岗。”
翟山坐在井台上,看着他。
“崔先生,你怎么知道老子一定去。”
崔敬站在那儿。
“东城监是外镇,例回。”他说,“就是去。”
翟山没有说话。
“东城监不去么。”
翟山把手从那块磨刀石上拿开。
“去。”
酉正,东城监署。
崔敬要走的时候,翟山叫住他了。
“崔先生。”
“东城监。”
“老子问你一件闲事。”
“东城监请说。”
翟山从井台上站起来。
“东城的房,如今有空的没有。”
崔敬愣了一下。
“东城监要给谁住。”
“老子随口问。”
崔敬把怀里那摞公文换了个手。
“东城东七排到东十一排,今年新起的,还空着十几间。”
“好房么。”
“回东城监,土墙,草顶,跟别的一样。”
“要是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呢。”
“那就住东三排。”崔敬说,“东三排是四月头一批起的,墙厚,背风,边上有井。”
“东三排空不空。”
“空两间。”
翟山站在井台边上。
“崔先生。”
“属下在。”
“要是老子把寨主接到东城来住,住东三排,你说要办哪些事。”
崔敬手里那摞公文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没有立刻答。
“崔先生。”
“东城监。”崔敬把公文放在井台上,“属下答这一句,东城监别怪。”
“说。”
崔敬站直了。
“头一样:寨主入东城,要报军师府。”
“为什么要报。”
“因为寨主住哪儿,是瓦岗的事,不是东城的事。”
“不报呢。”
“不报也行。”崔敬说,“可东三排住进一个人,第二天东城十九万口就都知道了。”
“知道了会怎么样。”
崔敬把手放下。
“东城监,四月里立锅那一阵,属下在城东记过户。那时候一天有一千多人问同一句话。”
“问的什么。”
“问这地是谁的。”
“你怎么答的。”
“属下答是瓦岗的。”
崔敬看着他。
“东城监,那时候他们信了。因为东城监是瓦岗派来的。”
“如今呢。”
“如今寨主要是住进东三排,”崔敬说,“东城十九万口就得重新问一遍那句话。”
翟山站在井台边上,没有说话。
“东城监。”
“说。”
“属下再多一句嘴。”崔敬说,“这一句属下也是从四月学的。”
“说。”
崔敬站在暗下来的院子里。
“一块地方是谁的,不是看这块地方姓什么。”他说,“是看这块地方上头,人有事的时候去找谁。”
戌初,东城监署。
那天夜里翟山没有睡。
他把这二十一天里能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一样:跟他爹说。
说什么?说“十一月十一那一天魏公要杀你”。凭什么说。他爹会问:你哪儿听来的。他答不上来。
就算他爹信了。他爹信了会怎么办?
他爹会去问李密。
他会站在军师府堂上,当着四十七个人问:“魏公是不是要杀老子。”
到那时候,李密就算原来没有这个心,也得有了。
第二样:不让他爹去。
托病。装病也行,真病也行。
可十一月十一那天,全瓦岗都在大寨。旧寨主称病不到,第二天全瓦岗都会问一句:翟公为什么不来。
问着问着,就成了另一件事。
第三样:把他爹接到东城。
这一样他四月就想过了。
四月他没有做,是因为那时候东城还是新的,人心不齐。
如今东城齐了。东城有十九万口人,有四个粮囤,有一条通荥阳的道,有三千零七十六个七月里跟他挖过壕的人。
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接。
他爹要是去了东城,那就是给天下人看:瓦岗的旧寨主,带着瓦岗最能打的那个儿子,占着瓦岗东边一整块地。
那不是救人。
那是把李密最怕的那件事,亲手做成真的。
翟山在案前坐到三更。
三更的时候他把那道帖子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帖子上一共二十六个字。
“十一月十一,瓦岗大寨,宴。回洛仓论功,秋收毕,旧部聚饮。”
他把那道帖子在灯上照了照。
纸是好纸,房彦藻的字很规整,魏公府的朱印按得很正。
这道帖子上没有一个字是坏的。
翟山把帖子放回去。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件事让他后背一阵一阵地凉。
他从睁开眼那天起,一直在等一个信号。
他以为到时候会有一个信号。有人告密,有人露出破绽,有人在他面前说漏一句话,或者李密的眼神变一变。
他一直在等那个信号,好让他动手。
如今日子到了。
信号没有。
来的是一道二十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对的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