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谁让你打我的旗(2/2)
翟山抬起头。
这句话他没有想到会由李密先说。
“魏公。”
“寨主九月十六在院子里劈柴,九月二十四也在院子里劈柴。”李密说,“他没有见过宋三,没有说过一个字。”
“是。”
“密知道不是寨主说的。”
翟山坐在下首。
“魏公明察。”
李密把手放在案上。
“可东城监,密要问你一句。”
“魏公问。”
“别人为什么肯信。”
堂上,一下子安静了。
翟山坐在那儿。
他答不上来。
不是不知道答案。答案他前几天就想明白了。因为所有人都相信,没有人敢冒翟让的名。
可这个答案说出来更糟。
因为它的意思是:翟让在瓦岗人心里的分量,已经重到没有人敢拿它开玩笑。
李密没有追。
他坐在案后头,等了一会儿,见翟山不说话,就自己把话接下去了。
“东城监,密不逼你答。”
“魏公。”
“这一问密自己也答不上。”李密说,“密这半年想了很多回。”
翟山抬起头。
“魏公也想过。”
“想过。”李密说,“密想的是另一样。”
“魏公想的是什么。”
李密站起来,走到窗边上。
九月二十九这天傍晚,瓦岗的炊烟起来了。
“密想的是:这件事,拿军法办不了。”
“为什么办不了。”
“军法办的是人。”李密说,“今日办了宋三。可宋三这样的人,瓦岗二十七万人里头有多少个。”
翟山坐在下首。
“他们都不忠于寨主。”
“对。”李密说,“要是有一群人忠于寨主,要迎寨主重当家,那反倒好办。”
“怎么好办。”
李密站在窗边上,没有回头。
“那就有一个名册,有一伙人,有几个头。”他说,“密可以抓,可以杀,可以拆开编到别处去。”
“如今呢。”
“如今没有这一伙人。”
李密转过身。
“如今是二十七万人,每一个人在他为难的那一天,都可能想起那三个字。”
堂上,一下子静了。
“东城监,你告诉密。”李密说,“密杀谁。”
翟山坐在下首,一句话说不出来。
戌初,寨主院。
翟山把那件事说了一遍。
从堂上说到宋三挨的二十杖,从李密那句“这不是寨主的错”说到最后那一问。
翟让听完了,坐在木墩上。
九月二十九这天夜里更凉了,泥炉上那壶水在响。
翟让没有骂。
翟山以为他会骂。
他没有。
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了。
“山儿。”
“爹说。”
“明日军师府是不是要出汜水口那道令。”
“是。”
“出令的时候,堂上有多少人。”
翟山愣了一下。
“各营旅帅以上,四十来个。”
翟让点了一下头。
“老子明日去。”
九月三十,辰时,军师府。
各营旅帅以上,四十七个人。
房彦藻把汜水口那道令念完了。
念完了正要散,堂门口有人出声。
“魏公。”
四十七个人一齐回头。
翟让站在堂门口。
他没有穿甲,穿的是一件旧的青布袍,腰上什么都没有。
李密从案后头站起来了。
“寨主。”
“魏公,老子借这堂上说一句。”
“寨主请说。”
翟让走进堂里。
他没有往上首走,就站在堂当中,站在方才宋三跪的那个地方。
四十七个人分在两边。
翟让把两只手背在后头。
“老子姓翟,叫翟让。”
堂上,一片声音都没有。
“老子如今不当家了,这个你们都知道。”
“老子今日来,说两句话。”
“头一句。”
翟让把手放下来。
“魏公的令,就是瓦岗的令。老子没有第二个说法。”
“第二句。”
他往堂上扫了一圈。
那一圈里头有跟他十年的,有跟他三年的,还有二月才编进来的。
“谁再拿老子的名字挡军令,老子先抽他。”
堂上,四十七个人都低下了头。
翟让说完了,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堂门口,李密开口了。
“寨主。”
翟让站住了。
“魏公。”
李密站在案后头,冲他拱了一下手。
“密替瓦岗谢寨主。”
翟让没有回头,也没有还礼。
“魏公,不用谢老子。”
“寨主。”
翟让站在门口。
“老子今日说这两句,是老子自己要说的。”
他走出去了。
巳初,军师府外。
翟山跟出来的时候,翟让已经走到院子里了。
院子里那四十七个人还没有散。
他们围过来了。
不是拦。
是围过来说话。
“翟公。”
“翟公今日说得好。”
“翟公放心,往后谁敢。”
翟让站在院子当中,一句一句地应着。
翟山站在阶上,看着底下那一圈人。
他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后脖子上一下子凉了。
他爹刚才在堂上说的那句话。“谁再拿老子的名字挡军令,老子先抽他”。
这句话要立得住,得有一个前提。
前提是:翟让还抽得动人。
四十七个人今日都低了头。
他们低头,不是因为怕魏公的军法。
“翟公。”
翟山听见有人在底下喊。
是步四的麻十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在这院子里。
“翟公今日这一句,小人替老营的弟兄们记着了。”
翟让站在人群当中。
“记什么。”
麻十二挤到前头来。
“记翟公说了:谁拿翟公的名字挡军令,翟公先抽他。”
“记住就好。”
麻十二笑起来了。
“那小人往后就跟弟兄们说。”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刚想到。
“往后谁要说翟公有话,小人就先来问一问翟公。”
翟让站在那儿。
他没有立刻答。
院子里那四十七个人还在说话,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句。
翟山站在阶上,看着他爹。
他爹方才在堂上一直背在身后的那两只手,如今垂在身侧。
他看见那两只手慢慢握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