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老子没说过(2/2)
“东城监。”
翟山站在河边上。
“老子问你最后一样。”
“东城监问。”
“你九月二十四跟那个孟吏说了那句话。九月二十五、二十六这两天,你还跟谁说过。”
宋三想了很久。
“跟属下自己营里的两个队正说过。”
“怎么说的。”
“属下说:桩先打着,上头有话。”
“是谁。”
宋三站在那儿。
“属下没有说是谁。”
翟山看着他。
“那你那两个队正,以为是谁。”
宋三答不上来。
申正,汜水口。
翟山把那个孟吏叫过来了。
“孟先生。”
“东城监。”
“九月二十四那天,宋旅帅跟你说寨主院那边是这个意思,你当时怎么想的。”
孟吏站在那儿。
“回东城监,属下……属下就把车停了。”
“为什么停。”
“因为翟公那边发了话。”
“翟公哪一年发的话,你知道么。”
孟吏摇头。
“翟公说的是什么,你知道么。”
孟吏还是摇头。
“那你为什么停车。”
孟吏站在河边上,想了很久。
九月的雾散了一半,太阳出来了。
“东城监。”
“说。”
“属下当时是这么想的。”孟吏说,“翟公要是真发了话,那属下把车拉过去,就是驳翟公。”
“翟公要是没发话呢。”
孟吏抬起头。
“翟公要是没发话,那宋旅帅也不敢这么说。”
翟山站在那儿。
这一句才是要命的。
不是有人相信翟让说过。
是所有人都相信:没有人敢冒翟让的名。
所以只要有人说了,那就是真的。
“孟先生。”
“属下在。”
“你在转运曹几年了。”
“三年。”
“三年里,你驳过多少道令。”
孟吏想了一下。
“回东城监,属下驳过十几道。”
“那些令上头是谁的名。”
“有房先生的,有徐先生的。”孟吏说,“上个月属下还驳过魏公府一道,数字错了两石。”
“魏公府的令你敢驳。”
“属下敢。”孟吏说,“数字错了就是错了,属下驳回去,魏公府改了再来。”
“那寨主院这一句你为什么不驳。”
孟吏站在那儿。
“东城监。”
“说。”
“魏公府的令上头有字。”孟吏说,“字错了属下能指出来。”
“寨主院这一句呢。”
“寨主院这一句没有字。”
孟吏把两只手摊开。
“东城监,属下拿什么驳。”
酉正,柳沟。
回瓦岗之前,翟山又回了一趟柳沟。
那十四车铁还停在道边上。
“孟先生。”
“东城监。”
“这十四车停了两天,道上耽误了几趟。”
孟吏翻了翻手里的册子。
“回东城监,崔氏那条道一日过十六辆。这两天咱们的车堵在柳沟口,崔氏自己往荥阳送秋粮的车过不来,回头绕的旧道。”
“绕多远。”
“绕十九里。”
“他们绕了几趟。”
“十一趟。”
翟山站在道边上。
崔文恪九月十二那天说的话,他还记得清楚:那四十里道,是崔氏三代人修的。
如今崔氏自己的车在自己修的道上绕了十九里,绕了十一趟。
“崔坞主知道么。”
孟吏站在那儿。
“回东城监,崔坞主昨日派人来问过。”
“问的什么。”
“问咱们的车为什么停在道口。”
“你怎么答的。”
孟吏把册子合上。
“属下答:上头有话。”
翟山看着他。
“你也说这一句。”
孟吏站在道边上,脸一下子红了。
“东城监,属下……”
“你也不知道是谁。”
“属下不知道。”
戌初,瓦岗,寨主院。
翟山连夜赶回的瓦岗。
他把这件事说了一遍。
从十四车铁说到那块泥塘,从宋三说到孟吏。
说完了他站在院子里。
翟让坐在木墩上,听到一半就站起来了。
听完的时候他已经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三趟。
“他说什么?”
“他说寨主院那边是这个意思。”
翟让站住了。
“放你娘的屁。”
“爹。”
“老子没说过。”翟让转过身,“老子九月十六在这院子里劈柴。老子连汜水口在哪个方向都懒得想。”
“属下知道。”
“老子跟那个姓宋的见都没见过。”
“属下知道。”
翟让站在院子当中。
九月二十六这天夜里起风了,院子里那堆柴上盖的草席被吹起来一角。
“山儿。”
“爹说。”
“把那个姓宋的绑来。”
“绑来做什么。”
“老子当着他的面说一遍:老子没说过。”
翟山站在那儿,没有动。
“怎么。”
“爹。”
“说。”
翟山站在院子当中。
“绑来了,爹当着他的面说老子没说过。”
“那不对么。”
“对。”翟山说,“可宋三本来就知道爹没说过。”
翟让站住了。
“他知道?”
“他自己招的。”翟山说,“他说他搬的不是爹。他搬的是。这句话说出去,没有人敢驳。”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翟让站在柴堆前头,很久没有说话。
风把那角草席吹得啪啪响。
“山儿。”
“爹说。”
“那个转运曹的吏,姓什么。”
“姓孟。”
“他把车停了。”
“停了两天。”
“他见过老子没有。”
翟山答得很慢。
“没有。”
翟让把手扶在那堆柴上。
“那他停车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哪个翟让。”
翟山站在院子当中,答不上来。
翟让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廊下坐下了。
“山儿。”
“爹说。”
“老子从前打仗,最怕的是敌人打老子的旗。”
“如今呢。”
翟让坐在廊下,看着院门那边。
院门开着,外头是黑的。
“如今是自己人打老子的旗。”
“爹。”
“老子还没法子拦。”翟让说,“老子拦一个,得先知道有一个。”
“那要是不知道呢。”
翟让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不知道的那些,就已经办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