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老子自己定的(2/2)
那旅帅低下头。
“还差十八个没回来。”
单雄信在马上,回过头往那条道上看。
那片麦茬地还在烧。
“别去找。”他说,“找一趟,还得再折人。”
火还在烧。
七里道上,那条长虫散了。
前头那九截往回洛仓那边跑了一段,又停住了。后头那五截往洛阳退。
中间断了。
“将军,还打不打。”
“不打。”
“将军,他们乱了。”
“乱的是当中,头没乱。”单雄信说,“九千人的头,咱们七百六十三个骑,冲上去是喂人。”
“那咱们做什么。”
单雄信把枪横在鞍上。
“在这儿站着。”
“站着做什么。”
“让他们看见咱们在这儿。”
申初,回洛仓城北。
翟山是在壕上看见那片烟的。
七月十八这一天,他手底下三千零七十六个人在壕上。
壕挖到第九天,北面那道长壕已经通了三里。
“东城监。”
“说。”
石头墩指着西南。
“那边烧起来了。”
翟山站在壕沿上。
西南七里外,一片黑烟从麦茬地上升起来,风把它往东北吹。
壕上三千多个人都站起来了。
“东城监,是谁烧的。”
翟山看着那片烟。
“不知道。”
“那咱们……”
“接着挖。”
“东城监。”
“挖。”翟山说,“那边打完了咱们才知道是谁烧的。壕要是没挖完,谁赢都得从这儿过。”
酉初,仓城北,李密行帐外。
单雄信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七百六十三骑在帐外头的空地上下的马。
出去的时候是八百。
马身上全是灰,有几十匹在打颤。
翟山是从壕上过来的。
他站在人群外头。
李密从帐里出来了。
“单将军。”
“魏公。”
单雄信从马上下来,一膝跪下去。
“单某未奉令下山。请魏公治罪。”
帐外头几十个人一齐看过来。
李密站在帐口,没有立刻说话。
“单将军。”
“魏公。”
“起来。”
单雄信站起来了。
“密问一句。”
“魏公问。”
李密走下那两级台阶。
“为何未举火即下山。”
帐外头安静了。
翟山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那两个人。
七月十八的日头在西边落下去,帐外头那一片人影都拉得很长。
单雄信站在那儿。
他没有往任何一处看。
“回魏公。”
“说。”
“他们的头出城三里,尾巴还在门里。”
“嗯。”
“那条队拉了四五里长,走到仓城下头还得一个多时辰。俺们从坡上插到道当中,也是一个时辰。”
“所以。”
“所以等举火再下,俺们到的时候,这边已经打完半个了。”
“那单将军提前下山,是要打谁。”
“打他们的车。”
李密站在帐前。
“单将军怎么知道他们的车在第九截、第十截当中。”
单雄信摇了摇头。
“俺不知道。”
“那单将军怎么找的。”
“俺插进去以后才看见的。”单雄信说,“俺插的时候,只想着插当中。”
“为什么插当中。”
“一条长虫,头咬不动,尾巴甩不着。”单雄信说,“当中最软。”
李密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翟山站在人群外头。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单雄信说这些话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往任何一个方向看。
不是因为他不想看。
是因为四十里外的邙山南坡上,没有一道西门里头的墙根。
“单将军。”
“魏公。”
李密把手抬起来,往帐里指了一下。
“定得对。”
单雄信站在那儿。
“魏公。”
“说。”
“俺不是来讨这一句的。”
“那单将军是来讨什么的。”
单雄信站在帐前,把手里那杆枪拄在地上。
“俺是来问:下回要是又碰上这样的事,俺还自己定不定。”
李密站在台阶下头。
帐外头几十个人都在听。
“单将军自己说。”
“俺问的是魏公。”
李密看着他。
“密再问单将军一句。”
“魏公问。”
“今日在坡上,单将军定的时候,想的是密的令,还是那条道。”
单雄信答得很快。
“那条道。”
“那就还这么定。”
戌初,壕上。
翟山回到北面那道长壕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崔敬跟在后头。
“东城监。”
“说。”
“今日单将军那一段,属下要记么。”
翟山站在壕沿上。
底下三千多个人还在挖,火把插了一排。
“记。”
“记什么。”
翟山看着那道壕。
“记:七月十八,单雄信未奉令下山,破敌辎重三十余车。魏公问,答那条道。”
崔敬记着。
“东城监,还记什么。”
翟山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
“再记一样。”
“东城监说。”
“记:单雄信说这些话的时候,帐外头没有旁人可看。”
崔敬笔停住了。
“东城监,这个……属下不太懂。”
翟山在壕沿上蹲下来。
七月十八的夜里,风从西南来,还带着麦茬地上那股焦味。
“崔先生,五月那一回,单将军在瓦岗答话,答完了往哪儿看。”
崔敬想了一下。
“往……往堂下看。”
“堂下坐的是谁。”
“是翟公。”
“今日呢。”
崔敬把笔放下了。
“今日翟公不在。”
“今日翟公不在,单将军也答上来了。”
崔敬站在火把底下。
“东城监,那这是好事。”
“是好事。”
崔敬把笔又拿起来,记完了,合上册子。
翟山没有再说。
亥初,行帐外。
翟山从壕上下来,要往北营去。
路过行帐的时候,帐里还亮着灯。
帐帘掀着一半。
李密坐在案后头,案上摊着一卷东西。
不是舆图。
翟山在帐外站住了。
那一卷是军师府的记事册。摊开的那一页上,头一行只有九个字,翟山在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七月十八巳初,未举火。
李密看那一页看了很久。
看完了他没有批,也没有合上。
他从案上另取了一张纸,蘸了墨,写了一行。
写完了他把那张纸夹进那一页里。
翟山没有看见那一行写的是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北营去了。
七月十八这一夜,回洛仓北面那道壕,又往东挖了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