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军师府也来了(2/2)
翟山坐在木墩上,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
“魏公今日做了一件事。”
“做什么了。”
“他派人去问了那三十三个割草的本寨人。”
“问什么。”
“问他们去年八月有没有在北道上接过人。”
翟让转过头。
“问出来了?”
“问出来十一个。”
翟让在木架边上站着。
“十一个。”
“十一个。”
“他记下来了?”
“记了一张单子。”
翟让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翟山坐在木墩上,看着他爹的背。
那个背五月里瘦了些。
“爹。”
“嗯。”
“您觉得魏公这一手怎么样。”
翟让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好。”
翟山抬起头。
“您说好?”
“好。”翟让说,“老子那天在院子里说那句话,靠的是老子记得那片坡。”
“是。”
“老子记得,是因为老子大业十一年冬在那儿藏过粮。”
“是。”
翟让转过身。
“儿子,老子还能记多少年。”
翟山坐在木墩上,没有答。
“老子今年四十七。”翟让说,“大业十一年冬那件事,如今才一年半。”
“才一年半,老子就记不清那片坡上第三道沟往东那口井还在不在了。”
“爹。”
“再过六年呢。”
他在木墩对面那块石头上坐下来。
“可他那张单子上写着十一个名字。”
“那张纸,比老子记得久。”
翟山坐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儿子。”
“爹。”
“老子跟你说个实在的。”
“您说。”
翟让把两只手在膝上搓了搓。
“老子这半年,最怕的不是没权。”
“那是什么。”
“是老子记得的那些事,跟着老子一块儿没了。”
“所以他记,老子高兴。”翟让说。
翟山抬起头。
“爹,那您有没有想过另一样。”
“哪一样。”
翟山坐在木墩上,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他记完了,就不用问您了。”
翟让坐在石头上,看着他儿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平常,跟他平时笑起来一样。
“儿子。”
“爹。”
“那不正好么。”
酉时,寨主院外。
翟山出院子的时候,天还没黑。
崔敬在道上等着。
“东城监。”
“走。”
两个人往回走。
走了一段,崔敬开口了。
“东城监,属下方才在外头等,遇见一个人。”
“谁。”
“军师府那个书吏,姓沈的。属下午后在军师府外头等东城监的时候碰见的。”
翟山停住了。
“沈某?”
“是。”
那个名字他记得。三月里房彦藻查那两张纸,四个调阅过的人里头,最像的就是他。荥阳城南人,母七十一,兄在荥阳当郡吏。
房彦藻查了三天,没拿。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问了属下一句话。”
“问什么。”
崔敬把手拢在袖子里。
“他问:东城监这几日常在寨主院么。”
“他知道我在寨主院。”
“他知道。”
翟山站在道上。
“你怎么答的。”
“属下说:东城监陪寨主几日。”
“他还说什么。”
崔敬顿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属下听着不对味。”
“说。”
“他说:那就好。”
翟山站在那条道上,很久没有说话。
天正在暗下来。
“崔先生。”
“属下在。”
“那就好这三个字,你听着哪儿不对味。”
崔敬站在道边上。
“属下也说不上来。”他说,“那三个字要是别人说的,属下不会往心里去。”
“那为什么他说的就往心里去。”
“因为他是军师府粮曹的。”崔敬说,“粮曹跟东城监没有往来。”
“他跟你有往来么。”
“没有。”
“那他为什么跟你说话。”
崔敬抬起头。
“属下方才也在想这个。”
翟山站在道上。
他心里在过另一样。
三月里房彦藻查那四个人,最后一个都没拿。理由是硬的:腊月十一那一本上存粮和人数在同一页,可正月初七洛阳那张图上只有存粮。
那个理由到今日还是成立的。
可这两个字,从三月起就一直在他心里那本册子上没划掉。
“崔先生。”
“属下在。”
“今日这件事,你写不写。”
崔敬愣了一下。
“写哪本。”
“寨主院那本。”
“东城监,这件事不在寨主院。”
“我知道。”
“那……”
翟山往前走。
“写在后头。”他说,“另起一页。”
“页头写什么。”
翟山没有回头。
“写:五月二十二,军师府粮曹沈某,于军师府外问崔敬一句。”
“问的什么,写不写。”
“写。”
“他答的那三个字呢。”
翟山走在道上,天已经黑透了。
“也写。”
崔敬跟在后头走了十几步。
“东城监,属下再问一句。”
“问。”
“寨主院那本册子,如今记了多少条。”
翟山停住了。
“你报。”
崔敬没有翻册子,直接说了。
“五月初五到今日,十八天,九条。”
“都是什么人。”
“老营四个,护粮营两个,转运曹一个,将作营一个,本寨家眷一个。”
“办成了几件。”
崔敬顿了一下。
“照东城监的意思,属下分了两栏。第一栏办成的:一件。”
“哪一件。”
“五月十六,北坡割草。”
“第二栏呢。”
崔敬把手拢回袖子里。
“第二栏属下写不出来的多。”
“念你写得出来的。”
崔敬站在黑道上。
“老宋走的时候,脸上没什么。”
“老疙瘩走的时候,一路回头。”
“庞先生走的时候,把册子抱在怀里。”
“单将军走的时候,是走着来的,也是走着回去的。”
翟山站在道上。
“那五条你写不出来的呢。”
崔敬答得很慢。
“属下写的是四个字。”
“哪四个。”
“像松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