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翟公不是册子(2/2)
“小人念。”
“念了以后呢。”
庞十一直起身。
“翟公听着哪一个耳熟,说一声。”
东头那间屋顶上还在钉,一下一下。
翟山站在廊下,一动没动。
他知道这一趟不一样。
老宋是来说一声的。
老疙瘩是来说他婆娘得在窗口前头说话了。
这一个是**军师府批过、转运曹办不下去、最后来问翟让的**。
“翟公。”庞十一说,“小人这半个月,跑了七个地方。”
“哪七个。”
“本寨排号册、东城棚号册、老营旧册、转运曹粮册、军师府阵没册,荥阳、阳武两处原籍。”
“那你怎么想起来找老子。”
庞十一抬起头。
“因为那一百三十九个人,是大业十一年冬到十二年间没的。”
“那又怎么。”
“那三年,瓦岗一共八百人到三千人。”庞十一说,“小人问过转运曹的老人,他们说:那时候谁没了,全寨都知道。”
“如今没人知道了。”
“如今册上有名,人对不上。”
翟让站在院子里,把那本册子在手里翻了一下。
翻的是空的,他不认字。
“庞先生。”
“翟公。”
“你念吧。”
庞十一愣了一下。
“翟公答应了?”
“念。”
“小人这就念。”
“不在这儿念。”翟让说。
“那在哪儿念。”
翟让把那本册子递回去,转身往院里走。
“进屋念。”他说,“外头风大,你那本册子薄。”
酉时,寨主院。
庞十一念了两个时辰。
一百三十九个名字。
有的是三个字,有的是两个字,有的只有一个姓加一个、、。
念到第四十七个,翟让抬了一下手。
“再念一遍。”
“第四十七:。”
翟让坐在那儿。过了很久他摇头。
“不是。想起一个姓秦的,可他是十三年正月才没的。”
庞十一在册页上做了个记号。
“翟公,小人记一笔。”
“记什么。”
“记:翟公听到停了一下,然后说不是。”
翟让抬起头。
“记这个做什么。”
庞十一把笔放下。
“小人这半个月查这一百三十九个,一样没查着。”庞十一说,“今日翟公停了一下,这是半个月头一样。”
“万一老子记错了呢。”
“记错了也记。”他说,“往后有人问那一百三十九个查过没有,小人拿得出这一页:查了七处都没查着,翟公听了一遍,停了一次。”
念到第九十三个,翟让又停了。
“这个念慢点。”
“第九十三:。”
“就一个字?”
“布条上就一个字。”庞十一说,“底下有个手印。”
翟让站起来了。
他在屋里走了两圈。
“庞先生。”
“翟公。”
“大业十二年正月,老子在东郡带回来四百匹马。”
“小人听说过。”
“那趟里头有个打铁的。”翟让说,“不是兵,是跟着走的。他给老子那队马钉了一路的掌。”
“他叫什么。”
“老子不知道。”翟让说,“大伙儿就叫他铁匠。”
“他后来呢。”
翟让在屋里站住了。
“那年三月,白马津。”
庞十一手里的笔停住了。
“翟公的意思是……”
“老子不知道是不是他。”翟让说,“老子就是想起有这么个人。”
庞十一在那一页上又做了个记号。
“翟公,小人再记一笔。”
“记吧。”
“记:第九十三,翟公忆及大业十二年正月东郡随行铁匠一人,姓名不详,三月白马津。”
翟让站在屋里。
“庞先生。”
“翟公。”
“这一笔记上去,那户人家能领着抚恤么。”
庞十一站在案边上,很久没有答。
“不能。”他说。
“为什么不能。”
“因为姓名不详四个字,抚恤则例上不认。”
“那你记它做什么。”
庞十一把那本册子合上。
“翟公,小人在荥阳郡仓曹做了十九年。”
“老子知道,东城监跟老子说过。”
“那十九年里,小人经手过一样东西。”
“什么。”
“叫。”庞十一说,“郡里的账上,凡是对不上、又不能划掉的,就归到那一栏。”
“待考的东西后来怎么样。”
“大多数一直待着。”
“那不还是没用。”
庞十一抬起头。
“可小人见过一回有用的。”
“说。”
“大业元年,荥阳有一笔田赋,待考了九年。”庞十一说,“大业十年,有个人拿着一张旧契来对,对上了。”
“那家人拿回了什么。”
“九年的田。”
翟让站在那儿,看着案上那本册子。
“庞先生。”
“翟公。”
“那你今日记的这两笔,是。”
“是。”
“待到什么时候。”
庞十一把册子收进怀里。
“待到有人来对。”
那天夜里庞十一走的时候,是亥初。
翟山送他到院门口。
“庞先生。”
“东城监。”
“先生今日这一趟,报军师府么。”
庞十一站在院门外头。
“报。”
“怎么报。”
“照实报。”
“先生把翟公停了一下也报上去?”
庞十一转过身。
院门里头,屋里那盏灯还亮着。
“东城监,小人今日来之前,想过要不要报。”
“先生想出什么了。”
“想出两样。”庞十一说,“一样是不报。不报,这一趟就是小人自己私下来问的。”
“另一样呢。”
“报。报了,就是转运曹的一个属吏,因为公事,来问了寨主一句。”
“先生选了哪一样。”
“报。”
“为什么。”
庞十一把手拢在袖子里。
“东城监,小人五月里来这一趟,是为公事。”他说,“不报,它就变成私事了。”
翟山站在院门口。
“先生。”
“东城监。”
“先生这一句,我记下了。”
庞十一躬了躬身,往道上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东城监。”
“先生说。”
庞十一没有回头。
“小人还有一句,报不上去。”
“先生说。”
“小人这半个月查了七处,跑了三百多里,一个都没查着。”
“我知道。”
“今日在这院子里坐了两个时辰,查着了两笔。”
翟山站在院门口,没有说话。
“东城监,小人不是要说翟公比那七处强。”庞十一说,“小人是想说:那七处的册子,都是这三年立的。”
“翟公不是册子。”
“翟公是那三年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