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二个(2/2)
第二块比第一块小,正面刻的是步二十一,背面是一串数目。
翟山把两块并在一起看。
“这两块,有什么不一样。”
老疙瘩挠了挠头。
“新的这块,俺婆娘不认。”
翟山抬起头。
“什么叫不认。”
“俺婆娘不识字。”老疙瘩说,“旧的那块,正面两个字她认得。”
“怎么认得。”
“不是认字。”老疙瘩说,“是那两个字的样子她记住了。她拿着去领粮,人家一看就给。”
“新的呢。”
“新的正面是步二十一。”老疙瘩说,“俺婆娘拿去,人家问她是哪一部的,她说不上来。”
翟山站在廊柱边上。
这件事他懂。
三月整编,营号从人名改成数目。他自己也做过同样的事。四月里把张老三那一片东三排。
改完了,认字的人省事,不认字的人抓瞎。
“你去问过没有。”
“问了。”
“哪个窗。”
“那个窗。”
“他们怎么说。”
老疙瘩把那块新木牌捏在手里。
“他们说:拿着牌子去,报营号,报名字,就能领。”
“那不就行了。”
“行。”老疙瘩说,“可俺婆娘去领的时候,得报步二十一,老疙瘩。”
“怎么了。”
老疙瘩低下头。
“俺婆娘一辈子没在人前头说过话。”
崔敬的笔停在纸上。
翟让站在木墩边上,把斧头拔出来又插回去。
“老疙瘩。”
“翟公。”
“你自己不能去领?”
“不能。”老疙瘩说,“俺在护粮营,一月只回来两天。”
“那你儿子呢。”
“十一岁。”
“十一岁不能去领粮?”
老疙瘩抬起头。
“翟公,领粮那个窗前头排队,一排半个时辰。俺那孩子上个月去排,被人挤出来三回。”
翟让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
翟山从廊柱边上走过来。
“老疙瘩。”
“少寨主。”
“你今日来,是要我爹给你做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
“……小人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来。”
老疙瘩把那两块木牌收起来,一块揣左边,一块揣右边。
“少寨主,小人在那个窗前头站了两回。”他说,“头一回人多,没排上。第二回排上了,说了半天,那位先生跟小人说了三遍规矩。”
“说的什么规矩。”
“说:拿着牌子,报营号,报名字。”
“他说得不对么。”
“对。”老疙瘩说,“可他说完,小人还是不知道俺婆娘下个月怎么办。”
翟山站在院子里。
“所以你来找我爹。”
“是。”
“我爹能给你什么。”
老疙瘩站在那儿,抬起头看了一眼翟让。
“小人不知道。”
翟让在木墩上坐下来。
他坐下来的时候,那把斧头还插在墩上。
“老疙瘩。”
“翟公。”
“你婆娘叫什么。”
那人愣住了。
“……叫刘二娘。”
“哪年跟你的。”
“大业十年。”
“东郡?”
“东郡。”
翟让点了点头。
“老子记得她。”
老疙瘩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翟公记得?”
“大业十二年冬你眼瞎了以后,她背着你走了三十里。”翟让说,“那天老子在道边上。”
“翟公在。”
“老子还给了她半张饼。”
“那半张饼俺们分了三顿吃。”
翟让坐在木墩上,看着那个人。
“老疙瘩。”
“翟公。”
“老子如今给不了你什么。”
“小人知道。”
“老子连一句能算数的话都说不了。”
“小人知道。”
“那你还来。”
老疙瘩站在院子里,把两只手在身前搓了很久。
“翟公,小人今日来,就是想让您知道:俺婆娘如今领粮,得在窗口前头说话了。”
翟山站在院子里。
那一句话砸下来的时候,他手心里全是汗。
这不是求事。
这也不是告状。
这是一个人走了三十里路,来告诉另一个人:我老婆如今得在窗口前头说话了。
翟让在木墩上坐着,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站起来了。
“老疙瘩。”
“翟公。”
“你等着。”
他往屋里走。
翟山抬起头。
“爹。”
翟让没有回头。
他进屋去了。
过了一炷香,他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块布。
不是纸。是一块巴掌大的粗布,上头用炭写了两个字。
“拿着。”
老疙瘩双手接过去。
“翟公,这是。”
“这是老子的名字。”
老疙瘩把那块布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他不识字。
“翟公,这个……”
“你拿回去给你婆娘。”翟让说,“往后她去领粮,把这个跟牌子一块儿递过去。”
“那有什么用。”
翟让站在院子里。
“没什么用。”
“翟公。”
“真没什么用。”翟让说,“可她要是说不出话,就把这块布往前一推。”
“然后呢。”
“然后那个管粮的自己会问一句:这是谁给的。”
老疙瘩站在院子里,把那块布贴在胸口。
“翟公。”
“走吧。”
那人走了。
一路走一路回头。
院子里剩下三个人。
崔敬的笔还停在纸上。
“记。”翟让说。
崔敬抬起头。
“翟公,那块布……”
“记。”
崔敬把那一行记完了。
翟山站在院子里,一句话没有说。
他知道刚才那一块布是什么。
他爹给不了粮,给不了官,给不了一句能算数的话。
他给了一块写着自己名字的粗布。
那块布在军师府那六个窗前头,一钱不值。
可它会让一个管粮的书吏,抬头问一句:这是谁给的。
“爹。”
“说。”
翟山站在院子里。
“您方才那块布上,写的是什么。”
翟让把斧头从木墩上拔下来。
“老子的名字。”
“哪两个字。”
翟让把斧头举起来,一斧头劈下去。
木头裂成两半。
“翟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