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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腊月核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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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监。”

“你今天来,是要问我什么。”

伍某把那根棍子抱在怀里。

“俺想问一句:俺媳妇在册上算什么。”

外头的风刮过窗纸,响了一阵。

这句话他十月初四问过一回。

那一回问的是他娘。

那一回翟山当场立了一本册子。

今天他问的是他媳妇。

“伍家的。”翟山说。

“东城监。”

“十月初三那夜,你媳妇在东壕上。”

“在。”

“她是那夜落下的病。”

“是。”

“可她是十一月二十六没的。”

“是。”

“中间隔了五十三天。”

伍某低下头。

“东城监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一户我今天答不了。”

伍某点了点头。

他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东城监,那俺明日再来。”

“别明日来。”

伍某抬起头。

“东城监?”

翟山转过身。

“徐大哥。”

徐世积站起来了。

“东城监。”

“这一户,你怎么记。”

徐世积看着案上那本册子。

他看了很久。

“属下记不了。”

“为什么。”

“因为军师府的则例是:凡东城灾没者,十月初三夜殁于火者入册。”徐世积说,“则例上写的是那一夜。”

“她不是那一夜。”

“她不是。”

“那她入不入。”

徐世积把笔搁下。

“东城监,属下今日是来核册的,不是来定则例的。”

“我知道。”

“属下把这一户单记一张纸,报军师府。”

“报上去要多久。”

“来回四天。”

翟山站在屋当中。

四天。

这个数十一月初二他二伯在瓦岗堂上说过一回。

“徐大哥。”

“东城监。”

“不报。”

徐世积抬起头。

“不报?”

翟山走到案前,把那本《东城灾没者册》拿过来,翻到第九百七十七户。

上头是他手下书吏记的那一行。

东十五排七十四棚,伍氏,二十九,十一月二十六殁。

他从怀里摸出炭条,在这一行后头,添了一句。

添完了他把册子转过去,让徐世积看。

徐世积低头念了。

“十月初三夜过东壕板,坠壕,未伤,其后咳一月。”

“这一句是什么。”徐世积问。

“是我看见的。”翟山说,“不是我判的。”

“那这一户到底入不入灾没册。”

“我不判。”

“那谁判。”

翟山把册子合上。

“军师府判。”

“那不还是要报么。”

“报。”

崔敬在旁边开了口。

“东城监,那属下这就拟个条陈。”

“拟什么条陈。”

“属下想,灾没册上添一栏。”崔敬说,“十月初三夜,是否在场。往后凡是死的,都问一句。”

翟山看了他一眼。

“不添。”

崔敬愣住了。

“东城监?”

“这半年我添了几栏了。”

崔敬掰着手指。

“阵没者家眷册四栏。灾没者册四栏。四千一百户那一沓,两栏。柴那一栏后头,昨日又添了一句。”

“加起来多少。”

“十一栏。”

翟山把手按在案上。

“崔先生,一户人今日死了,我添一栏。明日又死一户我不认得的,我再添一栏。”

“添到最后,这本册子上一行字,比那个人这辈子说过的话还多。”

“可他还是死了。”

“那这一户怎么办。”崔敬说。

翟山站起来。

“伍家的。”

伍某拄着棍子往前挪了一步。

“东城监。”

“你媳妇咳了一个月,看的是哪个医棚。”

“东十五排的。”

“管事的是谁。”

“姓乔的婆婆管接生,看病的是个老先生,姓杜。”

“杜先生记不记账。”

伍某愣住了。

“记……记的。”他说,“每回去,他在一个本子上画一道。”

翟山转过身。

“崔先生。”

“属下在。”

“东城有几个医棚。”

“七个。”

“七个医棚都有本子?”

崔敬想了想。

“有。医棚的本子是六月里立的,记的是来看什么症、给了什么药。”

“那本子归谁核。”

“不归谁核。”崔敬说,“属下从来没调过。”

翟山站在案前。

“徐大哥。”

徐世积抬起头。

“东城监。”

“十月初四到今日,东城死了两千一百四十一口。”

“属下方才听崔先生报了。”

“这两千一百四十一口里头,有多少人在十月初三那夜到东壕上去过。”

徐世积摇头。

“灾没册上没有这一栏。”

“灾没册上没有。”翟山说,“可医棚那七本上头有。”

徐世积的手,停住了。

“东城监的意思是……”

“十月初四到十一月,凡是咳的、烧的、腿断的、烟熏坏了嗓子的,都进过医棚。”翟山说,“杜先生那本子上不写,只写症候。”

“可症候是那一夜落下的。”

翟山把那两本册子往案上一推。

“不是加一栏。”

“那是什么。”

“是把这两本,跟那七本,摆在一处对。”

崔敬先反应过来。

“东城监,那七本从六月记到今日,一本得有两三千行。”

“对得完么。”

“对不完。”

“那……”

“对到腊月二十为止。”翟山说,“写:腊月二十,对至医棚第几本第几行。”

徐世积坐在案后,看着案上那两本册子。

他看了很久。

“东城监。”

“徐大哥。”

“属下今日跟着核了三天册。”

“怎么。”

“属下一直以为,核册是把册上的人一个一个问过来。”

“不是么。”

徐世积把笔搁下。

“今日属下知道了:还可以把两本册子摆在一处。”

翟山没有接这句。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灰天。

医棚那七本,从六月记到今日。

那上头写着东城十八万七千人这半年身上出过的每一样毛病。

他六月立它的时候,为的是看哪种药不够。

他没有想过它还能拿来对别的东西。

“崔先生。”

“属下在。”

“把那七本调来。”

“喏。”

“调的时候,跟杜先生说一句。”

“说什么。”

翟山看着窗外。

“说他那本子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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