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他不是兵,也不是工匠(2/2)
“这个是九月十八瓦岗给我的。”翟山说,“上头四个字:洛口东城。”
“它是干什么用的,我今天跟你们说明白。”
“说!”
“它不是让你们跪的。”
翟山把那枚印按在刚写的那张纸上。
“它是让昨夜死的这两千六百个人,有地方可以算的。”
他把印拿起来。
纸上一个红方块。
“算在我头上。”
半晌,人堆最后头有人喊了一句。
“东城监!”
“你说。”
“昨夜那把火,是谁的错。”
翟山站在那一排草帘子旁边。
风从东壕上刮过来,把那张纸吹得响。
“是我的。”
人堆里炸了。
不是骂。
是乱。
有人喊,有人喊是那个火塘,有人喊。
翟山抬手压下去。
“听我把话说完。”
“说!”
“九月二十九,房老丈拿着一张图来找我。”翟山说,“图上说,新棚这一片没有隔火巷。”
“他要我停十天,拆四百二十户重搭。”
“我没答应。”
“我为什么没答应,我今天也说清楚。”
“因为十月十五要报籍。”
“报了籍,十月下旬荥阳郑家来要那一千四百六十户的时候,桌上才有咱们自己的一本册子。”
“我拿隔火巷,换了那本册子。”
“昨夜烧的,就是那一片。”
东壕西岸,几百个人站在十月的风里。
“东城监。”人堆里有人开口了,声音不高。
“说。”
“那本册子,昨夜也烧了?”
翟山看向谷小三。
那年轻人抱着两本册子站在人堆边上,头发烧掉一半。
“阵没者家眷册烧了一本,第一千三百户往后的六百二十七户。”翟山说。
“荥阳片的新籍呢。”
“造了三千一百户。”翟山说,“昨夜抢出来一千九百户。”
“那就是说……”
“就是说我换来的那样东西,也没了一多半。”
翟山把那张刚写好的《东城灾没者册》交给崔敬。
“接着记。”
“喏。”
申时,东壕对岸。
对岸那些人,从昨夜站到现在。
到申时,有人开始过板子回来。
也有人不过。
不过的那些人,往东走了。
酉时,崔敬来报。
“东城监,今日出东城的,四千二百口。”
“往哪儿去了。”
“往东。”
“还有呢。”
崔敬翻了一页。
“还有一样,属下不知道该不该现在报。”
“报。”
“东十四排陆大来了。”
“他媳妇生了没有。”
“没有。”崔敬说,“他来求见东城监。”
“为什么。”
崔敬把册子合上。
“他带了三十七户。”
“什么三十七户。”
“三十七户荥阳籍的。”崔敬说,“他们要在那一栏上按手印。”
翟山站在那儿。
“九月二十六他自己按过一个。”
“是。”
“今天带来三十七个。”
“是。”
“他们说什么了没有。”
崔敬低下头。
“说了。”
“说的什么。”
崔敬把那句话原样报了上来。
“他们说:郑庄有瓦房。”
酉末,东壕西岸。
陆大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身后跟着三十七个人,有男有女,站得很散。
翟山站在那一排草帘子旁边。
已经摆到第九排了。
“东城监。”
“陆大。”
那男人低着头,两只手在身前搓。
“俺们……俺们来按手印。”
“我知道。”
“东城监不问俺们为什么?”
“崔先生报了。”翟山说,“郑庄有瓦房。”
陆大猛地抬起头。
“东城监,俺不是。”
“不是什么。”
“俺不是嫌东城。”那男人说,“俺三月二十八从郑庄跑出来的时候,俺是拿命跑的。”
“我知道。”
“俺媳妇七个月了。”
“我知道。”
陆大的声音抖起来了。
“东城监,昨夜俺那一排也烧了。”
“东十四排。”
“东十四排。”陆大说,“俺媳妇跑到东壕的时候,摔了一跤。”
翟山抬起头。
“孩子呢。”
“还在。”那男人说,“乔妈妈看了,说还在。”
“那你为什么还回。”
陆大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东城监,俺昨夜蹲在壕对岸,蹲了一宿。”
“嗯。”
“俺看着这边烧。”
“嗯。”
“俺想的不是粮。”陆大说,“俺想的是,郑庄的房是瓦的。”
“瓦不着火。”
“瓦不着火。”
翟山看着他身后那三十七个人。
那些人一个都不敢看他。
“陆大。”
“东城监。”
“你按了这个手印,将来后悔怎么办。”
陆大低下头。
“不知道。”
“你弟呢。”
那男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不按。”
“他今天在哪儿。”
陆大往东边指了一下。
“在壕上搭板子。”
“搭到什么时候。”
“搭到现在。”
翟山站在那一排草帘子旁边,往东壕上看。
天黑了,壕上还有火把在动。
一条一条的板子横在壕上,人从这边过去,从那边过来。
“陆大。”
“东城监。”
“按。”
崔敬把册子摊开,翻到那一栏。
三十八个手印,一个一个按下去。
按完了,陆大抬起头。
“东城监,俺问最后一句。”
“问。”
“十月下旬那张桌子上,俺们这三十八个手印,算好事还是坏事。”
翟山没有立刻答。
他知道这三十八个手印落到郑季手里是什么分量。
九月二十六他自己加的那一栏,本来是要用来证明这些人不愿回。
现在它先证明了三十八户愿意回。
而且理由不是粮。
是瓦。
“陆大。”
“东城监。”
“对我,是坏事。”
那男人愣住了。
“那……那俺们不按了。”
“按。”翟山说。
“为什么。”
翟山把手按在那本册子上。
“因为这一栏是我加的。”
“加它的时候我说过:这一栏底下按的是他们自己的手印。”
“我不能只要不愿回的那些手印。”
陆大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冲翟山跪了下去。
翟山伸手把他拉起来。
“别跪。”
“东城监。”
“回去照看你媳妇。”翟山说,“她七个月。”
戌时,分曹。
瓦岗的信到了。
信是军师府发的,走的驿,比消息本身还快。
崔敬把信拆开,念给翟山听。
信很短。
上头写着:东城火,密已闻。密不来。所需人、料、粮,报军师府,即拨。
底下还有一行。
崔敬念到这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
“念。”
崔敬念了。
“东城的事,东城监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