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这三千石,是送的还是卖的(2/2)
“这一笔怎么了。”
“大人,麻绳这一笔,不该在册上。”
“为什么。”
那人把字册也翻开,翻到六月十七那一页。
“这里销过了。”
徐世积愣住了。
他弯下腰,把两本册子并在一起看。
看了很久。
“销了。”
“销了。”那人说,“六月十九销的,销的人写在这儿。”
“那册上为什么还挂着。”
“因为销的时候,只在册上销,没有在册上勾。”那人说,“瓦岗这三本册子,是三本。不是一本。”
徐世积直起腰。
“先生贵姓。”
“姓庞。行十一。”
“庞先生,这样的还有几笔。”
庞十一低下头,又翻了一遍。
翻得比刚才慢。
翻完了,他抬起头。
“一百三十七笔里头,已经销了却还挂着的,小人粗看,有二十九笔。”
院子里,跟着来看热闹的几个瓦岗书吏,一齐地一声。
徐世积站在石桌前,脸一阵红一阵白。
“二十九笔。”
“小人只是粗看。”庞十一说,“细核要两日。”
翟山站在院门口,一句话没说。
他自己带过账。
在兴洛仓,他也是这么带的:进一本,出一本,欠一本。
他从来没想过这三本之间要有一道东西对起来。
不是因为他笨。
是因为兴洛仓那三本才立了四个月。
而这个姓庞的,光是刮册子边这一下,就是几十年官府粮曹里传下来的手。
“庞先生。”
庞十一转过身。
“少寨主。”
“你在荥阳做什么的。”
“郡仓曹,属吏。”庞十一说,“做了十九年。”
“为什么不做了。”
“郡里五月裁了三十七个吏。”庞十一说,“小人是第十九个。”
“为什么裁。”
“没粮发俸。”
翟山点了点头。
“你今日来瓦岗,是郑先生带来的。”
“是。”
“郑先生给你什么。”
庞十一顿了一下。
“一天两升。”
翟山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说话。
一天两升。
那是瓦岗一个兵的口粮。
城东那二十二万人里头,八万三千个满工的,一天四合四。
而这个在荥阳郡仓曹做了十九年的人,一天两升。
“庞先生。”
“少寨主。”
“你二十个人,都是这个数?”
庞十一摇头。
“小人是头一个,两升。”
“别人呢。”
“十七个一升五。两个学徒,八合。”
“郑先生给的?”
“郑先生给的。”
翟山转过身,往院外走。
走了两步,庞十一在后头开口了。
“少寨主。”
翟山站住。
“先生说。”
“小人要细核那二十九笔,得调六月到八月的原册。”
“调哪些。”
“转运曹的、护粮营的、老营的。”庞十一说,“还有军师府发过来的粮册总目。”
翟山回过头。
院子里,二十个青衫的人站得整整齐齐。
“这个事,你去问内司马房。”他说。
“喏。”
“庞先生。”
“少寨主。”
“昨日军师府下了一道令。”翟山说,“文书分三等。”
庞十一点了点头。
“小人今早在寨门那面板子上看了。”
“看懂了?”
“看懂了。”
“那你说说。”
庞十一想了一想。
“少寨主,这道令写得极好。”
“好在哪儿。”
“好在它把谁能看写下来了。”庞十一说,“荥阳郡仓曹十九年,没有这一道。”
“那你们怎么办的。”
“看谁跟仓曹要好。”
酉时,聚义堂。
酒摆开了。
翟让坐上首,李密左手,郑季在李密下首,翟山在右手边。
翟弘也来了。他坐在下首最末,一句话没说,从头到尾在喝。
翟让今天高兴。
他连着敬了郑季三碗。
“郑先生。”
“寨主。”
“老子跟你说实话。”翟让把碗一顿,“老子在瓦岗山上蹲六年,头一回有人往山上送粮。”
“寨主言重。”
“不重。”翟让说,“从前老子下山,是去别人家里拿。”
“如今是别人往老子家里送。”
他扭头。
“军师,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李密端着碗,没有立刻答。
“寨主,这是张须陀死了的道理。”
翟让把碗放下了。
“说下去。”
“张须陀在的时候,河南道的田赋是谁收的?”李密说,“是荥阳郡收的。”
“如今张须陀死了,兴洛仓在咱们手里。”
“荥阳郡的粮道断了三条。”
“郑先生今日送来的三千石,若是走官道,走不出五十里。”
郑季端着碗,笑了一下。
“军师看得明白。”
翟让把两只手撑在案上。
“那你的意思是,他不是来送粮的。”
李密看了郑季一眼。
“寨主问郑先生便是。”
翟让转过头。
“郑先生。”
“寨主。”
翟让把眼睛眯起来。他这个动作翟山从小看到大。他爹要动刀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你这三千石,是送的还是卖的。”
堂上,几十个人一齐看着郑季。
郑季把碗放下。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然后冲翟让拱手,拱得很深。
“回寨主。”
“说。”
“是卖的。”
翟让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忽然大笑起来。
他笑得把案上的碗都震翻了一个。
“好!”他一拍案,“老子最烦人送东西不说价!”
他指着郑季。
“你说个价。”
郑季直起身。
“寨主,价在明日。”
“怎么在明日。”
“今日是酒。”郑季说,“今日谈价,扫寨主的兴。”
翟让笑得更响了。
“军师,你听听。”
“郑先生知礼。”李密说。
酒散的时候,戌末。
翟山送郑季出堂。
到了阶下,郑季忽然停住。
“少寨主。”
“郑先生。”
“在下有一事,想先问一句。”
“先生问。”
郑季往堂上看了一眼,然后压低了声音。
“听说少寨主在兴洛仓城东,立了几本册子。”
翟山心里一下。
“立了。”
“可有一本,记的是流民原籍?”
“有。”
“记到多少了?”
“三万余口。”
郑季点了点头。
他脸上那点笑,还挂着。
“少寨主。”
“先生说。”
“明日谈价,头一条是粮,第二条是官。”
“第三条呢。”
郑季拱了拱手,转身走下台阶。
走到院子当中,他回过头。
“第三条,要用少寨主那本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