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大侄子,你查(2/2)
堂上所有人一齐转过头。
翟让盯着自己的儿子。
“你说什么。”
翟山从班里走出来,走到堂中。
“爹。”他说,“这事不能查到底。”
堂上炸了。
“少寨主这是什么话!”
“二十三个人啊!”
“不查?那明日再死四十七个!”
翟让抬手把那片声音压下去。
他没有骂。
他坐回上首,两只手撑在膝上,看着他儿子。
“你说下去。”
“爹,我昨天查了一天。”翟山说,“我先说我查到了什么。”
“说。”
“八月初七到八月二十五,那本军师府粮册总目在瓦岗过了八双手。”
他伸出手指。
“录事陈六。内司马邴元真。转运曹徐世积。老营翟公。军师府自调。寨主院。盐商卞八。书吏薛九。”
堂上几十个人一齐看着他伸出去的那只手。
“这八个里头,有我二伯,有徐大哥,有咱们自己的寨主院。”
“这十八天里,进出内司马房的,两百来人次。”
翟山抬起头。
“爹,您现在要绑的,是内司马房从八月到今日经手文书的人。”
“那是十七个。”
“绑了这十七个,剩下那两百来人次,您绑不绑。”
翟让坐在上首,没有说话。
“不绑,等于没查。”翟山说,“绑,瓦岗就没人敢碰文书了。”
“那依你怎么办。”翟让说,“二十三个人白死?”
“不白死。”
“怎么不白死。”
翟山转过身,面对堂上。
“我昨夜想了一夜,想的是一件事:那四个数,为什么能出去。”
“为什么。”
“因为在咱们这儿,没有一样东西叫不许看。”
堂上,几十个人一齐看着他。
“咱们有不许拿。粮不许拿,马不许拿,兵器不许拿,拿了砍手。”
“可咱们没有不许看。”
“一本粮册谁都能借,借了记一笔,还了销一笔。借阅簿上写得清清楚楚:转运曹借、老营调、盐商比对。”
“每一笔都合规矩。”
翟山把手放下。
“所以那四个数出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违规。”
翟让在上首慢慢坐了下去。
“那个盐商。”
“卞八。”
“他呢。”
“他昨夜已经出了白马津。”翟山说,“追不上了。”
翟让的手,在膝上握紧了。
“薛九呢。”
“在外头。”翟山说,“我带来了。”
薛九被带进来的时候,两条腿是软的。
二十来岁,个子不高,一身书吏青衫,袖口磨得起了毛。
他一进堂就跪下了。
“薛九。”翟山说。
“少……少寨主。”
“八月二十五那天,卞八在内司马房比对粮数,你在场。”
“在。”
“比对完了,你抄了一份给他。”
薛九浑身一抖。
堂上,几十个人一齐往前压了半步。
“抄了没有。”
薛九把额头抵在地上。
“抄了。”
翟让从上首站了起来。
“薛九。”翟山没有回头,“抬起来。”
薛九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眼泪和土。
“我问你三句。”
“少寨主问。”
“第一句:卞八给了你什么。”
“盐。”薛九说,“三斤。”
堂上,有人骂了一声。
“三斤盐。”翟山说。
“不是……不止是盐。”
“那是什么。”
薛九的嘴唇抖了很久。
“他捎信。”
“捎什么信。”
“小人的娘和两个妹子,在洛阳城里。”薛九说,“去年冬天小人出来的时候,她们没跟上。”
“卞八走白马津那条路,一个月过洛阳一趟。”
“他替小人捎了三回信。”
堂上几十个人,一齐看着跪在地上那个人。
“第二句。”翟山说,“你知不知道那册子上的数不能给人看。”
薛九愣住了。
他抬起头,脸上是真的茫然。
“少寨主……那是粮数。”
“粮数怎么了。”
“粮数……粮数不是军机啊。”
堂上,有人了一声。
薛九跪在地上,声音一下子大了。
“少寨主!小人要是抄的是布防图,抄的是几时出兵,小人自己就知道该杀!”
“可那是一本粮册!”
“上头写的是老营吃多少,城东吃多少!”
他哭出来了。
“少寨主自己在兴洛仓,不也把这些数写在板子上,让二十二万人看么!”
堂上,一下子静了。
翟山站在堂中,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昨夜想了一夜,想到的每一条,这一句全在里头。
而且这一句是从一个跪在地上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第三句。”翟山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
“少寨主问。”
“东阿那支粮队改道的令,你抄没抄。”
薛九抬起头。
“没有。”
“想清楚了再说。”
“小人没有。”薛九说,“九月初三那张改道令,小人没经手。”
翟山转过身。
“邴先生。”
邴元真出班。
“改道令是谁抄的。”
“内司马房存档那一份,是我亲抄的。”
“抄完了呢。”
“归匣。”
“借出过没有。”
邴元真顿了一下。
“九月初四,护粮营来核过一次。”
“核完还了么。”
“还了。”
“核的人是谁。”
“护粮营的旅帅,姓丁。”
“他识字么。”
邴元真抬起头。
“不识。”
堂上,几十个人一齐愣住了。
“不识字的人,来核一张令。”翟山说。
“他带了个人。”
“带的谁。”
“他自己营里的书办。”
“那个书办姓什么。”
邴元真沉默了一会儿。
“少寨主,护粮营的书办八月里换过三个。”
“最新那个叫什么。”
“不知道。”
翟山站在堂中,闭了一下眼睛。
“爹。”他说。
“嗯。”
“您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薛九抄了粮册,给盐商,换三斤盐和三封家书。那四个数,八月里到了洛阳。”
“可东阿那支粮队的改道令,不是薛九抄的。是另一条路。”
“那条路在哪儿。”
“我不知道。”翟山说,“我查了一天,查到一个不识字的旅帅,带着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书办。”
“再往下,我要绑护粮营五百人。”
翟让从上首走下来。
他走到堂中,站在自己儿子面前。
“儿子。”
“爹。”
“你今天跟老子说不能查到底。”
“是。”
“那你告诉老子。”翟让说,“老子怎么跟东阿王当仁交代。”
“怎么跟那二十三个人的家里交代。”
翟山看着他爹。
“交代不了。”他说。
翟让的眼睛红了。
“那你他娘的说个屁!”
“爹。”
“说!”
翟山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
八月初七,本寨录事收,转呈内司马房。
他把纸条递过去。
翟让接过来,看了很久。
他不太认字,看得很慢。
看完了,他抬起头。
“这是什么。”
“这是我这一趟回来的缘故。”
翟让把那张纸条捏在手里。
“你回来不是看老子。”
“不是。”
堂上,几十个人一齐低下了头。
翟让站在堂中,捏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军师。”
李密从班里出来。
他今天一直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军师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老子问你一句。”翟让说,“照我儿子说的,这事不查到底。”
“那往后呢。”
李密走到堂中。
他先冲翟让拱手,然后转过身,面对堂上几十个人。
“回寨主,密说三句。”
“说。”
“第一句:薛九,斩。”
薛九在地上抖了一下。
“为什么斩他。”翟让说,“照我儿子说的,他不是内奸。”
“他不是内奸。”李密说,“他是抄了不该抄的东西。”
“今日不斩他,明日瓦岗上下都知道:抄册子换三斤盐,哭一场就过去了。”
翟让没有说话。
“第二句:那八个人,不动。”
堂上,有人抬起了头。
“陈六不动。邴元真不动。徐世积不动。翟公不动。寨主院不动。”李密说,“十七个书吏,一个不绑。”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有违规。”李密说,“今日绑了没有违规的人,明日瓦岗就没有人肯经手文书了。”
“第三句呢。”
李密转过身,面对翟让。
“第三句:自今日起,瓦岗一应文书、印信、军令、粮册,分三等。”
“哪三等。”
“一等不许出屋。二等凭签调,调者留名。三等照旧。”
“谁定哪一等。”
“军师府定。”
堂上几十个人一齐看着那袭青袍。
翟山站在堂中,抬起头。
他看着李密的背影。
昨天他从驿房、内司马房、老营一路查过来,最后在壕沟边上坐了半个时辰。
他想出来的那句话是:咱们没有不许看。
现在这句话正被人做成一道令。
而做这道令的人,不是他。
翟让站在堂中,看着李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
“儿子。”
“爹。”
“军师这三句,你服不服。”
翟山站在那儿。
堂上几十个人一齐看着他。
“服。”他说。
“哪一句不服。”
翟山愣了一下。
他爹这句话问得极快,快得像刀。
“第三句。”翟山说。
“为什么。”
“因为文书分三等,是我昨天在壕沟边上想出来的。”
翟让了一声。
“想出来了,你怎么不说。”
翟山站在堂中,没有答。
因为他今天早上进这道门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怎么保住十七个人不被绑。
他把那件事想成了最要紧的。
他没有想到,最要紧的那句话说出来以后,接住它的人是谁。
“爹。”他说。
“嗯。”
“我该说的。”
翟让盯着他儿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笨。”
堂上有人憋着笑。
翟让转过身,走回上首坐下。
“就照军师说的办。”
“喏。”
“薛九,午时斩。”
薛九在地上没有动。
“寨主。”翟山开口了。
“又怎么。”
“薛九的娘和两个妹子,在洛阳城里。”
翟让把手按在案上。
“那你要老子怎样。”
“斩照斩。”翟山说,“可他今日抄的那三封信,我想看一看。”
“看那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他给他娘写了什么。”
翟让没有答。
半晌,他摆了摆手。
“拿来。”
信是从薛九住处搜出来的,只有一封,是没寄出去的那封。
翟山展开看。
上头没有一个字提瓦岗。
只有三行。
娘,儿在外头有饭吃。
妹子的鞋,儿托人捎了。
冬天冷,别舍不得烧柴。
翟山把那封信折好。
“寨主。”
“说。”
“这封信,寄出去。”
翟让抬起头。
“人都斩了,还寄?”
“寄。”翟山说,“他娘不知道。”
堂上几十个人一齐看着上首。
翟让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
“寄。”他说。
午时,薛九斩于寨门外。
未时,军师府的令下来了。
《瓦岗文书三等令》,共十一条。
第一条:凡军师府粮册总目、各营员额册、军令原本,列一等,不出本屋。
第十一条:本令自九月初七行。
令上盖了两个印。
军师府一个,寨主一个。
翟山站在寨门外那面新贴的板子前,从头看到尾。
看完了,他往边上让了让。
后头还有人要看。
“少寨主。”
是王儒信,手里还捏着那张纸。
“王叔的三十七斤盐呢。”
“今早领到了。”
“那您还在这儿站着。”
王儒信往那张令上抬了抬下巴。
“看这个。老子不认得几个字,听人念了两遍。”
“听出什么了。”
王儒信想了想。
“听出往后领盐,还得多排一个窗。”
翟山笑了。
“那王叔骂不骂。”
“骂。”王儒信说,“骂完了还得排。”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怀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少寨主。”
“王叔。”
“这道令,是军师定的还是你定的。”
翟山站在板子前,看着那两个印。
“军师定的。”他说。
王儒信了一声,没再问,走了。
酉时,翟山去牵马。
崔敬在马厩外头等着。
“少寨主几时走。”
“明日。”
“少寨主。”
“说。”
崔敬压低了声音。
“属下有一句话,憋了一天。”
“说。”
“咱们这一趟回来,是为了堵一个洞。”崔敬说。
“是。”
“洞堵上了。”
“堵上了。”
崔敬看着他。
“可堵上洞的那道令,是军师府的。”
翟山把手搭在马鞍上。
马厩里很暗,只有门口一线天光。
“崔先生。”
“属下在。”
“咱们四月出瓦岗的时候,军师府管几样。”
崔敬想了想。
“管粮。”
“如今呢。”
“管粮,管册,管印,管文书。”
翟山把马牵出来。
走到马厩门口,他停了一下。
“我爹今天在堂上,从头到尾问了两句话。”
“哪两句。”
“军师听清楚了没有。”
“还有一句呢。”
翟山翻身上马。
“就照军师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