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残片的记忆(2/2)
“他开始站着。站在别人前面。他怕,但他不跑。因为他身后有人。他不想让任何人像他小时候一样,一个人站在黑暗里。”
阿核沉默了很久。它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从额头滑到下巴,像是第一次认识这张脸。
“他小时候一个人。”它说。
“嗯。”
“所以他站着,是因为他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苏沐晴看着它。它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但它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亮,不是温度。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东西。像是湖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但水面看不出来。
“对。”苏沐晴说。“他不想让别人一个人。”
阿核低下头。它看着石桌上的刻痕。那些不知道谁刻的、乱划的痕迹。它的手指伸出去,摸着其中一道刻痕,顺着那道刻痕从头摸到尾。然后它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
“我不想一个人。”
苏沐晴愣住了。
“我不知道什么是‘一个人’。”阿核说,它没有抬头,手指还按在石桌上。“但你说他小时候一个人。你说那个的时候,我这里——”它把手收回来,按在胸口上。“——又疼了。比之前疼。我想那个疼的意思是,我也不想一个人。”
苏沐晴看着它。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它手背上晃动。它的手按着胸口,按着林夜的心脏。那颗心脏在跳。苏沐晴知道。她昨天按过那个脉搏。
“你不是一个人。”她说。
阿核抬起头来看她。它的眼睛里有那个亮。很小,很远,像一根火柴在黑暗里划了一下。
“你在这里。”它说。
“我在这里。”
“那我不疼了。”
苏沐晴把视线移开。她看着院子那头。围墙很高,灰色的砖上爬满了爬山虎。墙头有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几片被风吹上去的枯叶。她的眼睛很热,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想起白夜说的话。白夜说林夜在离开身体之前,留下了一个核心。这个核心长出了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记忆。它只知道“林夜”这个名字会疼。它只知道苏沐晴在的时候不疼。
林夜留下这个核心,是为了让身体活着。身体活着,才能等苏沐晴把他拉回来。但他留下的核心长出了一个有知觉的东西。这个东西会疼,会学,会问问题,会想知道林夜是什么样的人。
苏沐晴不知道林夜有没有想到这一点。如果他想到了,他还是留下了这个核心。那说明他相信苏沐晴。相信她能处理好这件事。相信她能分清楚什么是林夜,什么不是。
她分得清吗?
苏沐晴看着对面坐着的人。林夜的脸,林夜的身体,林夜的肩膀。它坐在石凳上,背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里那个亮在看着她。它不是林夜。她知道。但它说“我不想一个人”的时候,她心口疼了一下。
那个疼是为谁疼的。她不知道。
“走吧。”她站起来。“回去给你弄点吃的。”
阿核站起来。这一次它站得很自然,没有刻意挺直背。它站在苏沐晴旁边,比苏沐晴高半个头。阳光照在它脸上,它的眼睛还是眯着,但嘴角弯了一点。那个弯法不对。嘴角先动,眼睛没跟上。但苏沐晴看着那个不对的笑,没有别开视线。
“红烧肉。”阿核说。
“什么。”
“你昨天说的。今天给我做。”
苏沐晴愣了一下。她昨天说过吗。她昨天说“明天给你做”,是在夜灯亮着的时候。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在对谁说这句话。她以为自己在对林夜说。但其实她在对阿核说。
“好。”她说。“但做得不好吃你也得说好吃。”
阿核歪了一下头。这个歪头不对。头往左偏,眼睛不眯。但苏沐晴看着它,突然觉得无所谓了。歪头不对就不对吧。它就是一个歪头往左偏、笑的时候嘴角先动眼睛不跟上的东西。它不是林夜。
但它不是别人。
“好吃。”阿核说。“你说的都好吃。”
苏沐晴转身往分部走。走了两步,她听到身后阿核跟上来。脚步很轻,但比刚才稳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院子,走过老槐树,走进侧门。走廊里的灯又亮了起来。
苏沐晴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风吹过来,穿过她的指缝。
身后的脚步声跟上了她的节奏。一步,一步,一步。
像影子跟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