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句话(1/2)
光刺得眼睛发疼。
林夜猛地眨了几下眼,瞳孔在强光中剧烈收缩,视野从一片白茫茫渐渐清晰成轮廓——天花板,白色的,有几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出去。灯是关着的,光线来自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明晃晃的亮线。
他转了一下头,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上的关节生锈了一样,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视线从左到右缓缓移动——输液架,软管,挂在架子上的透明袋子,药液还剩小半袋,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沿有一圈褐色的茶渍。墙角的椅子上搭着一条薄毯,椅面上有一个人坐过的痕迹,凹下去浅浅的一层。
然后他看到了苏沐晴。
她趴在床尾,脸埋在交叠的胳膊里,肩膀微微起伏着,呼吸均匀。她显然是困极了才趴下去的,姿势别扭得厉害,腰弯着,腿蜷在椅子一脸,有几缕被呼吸吹得轻轻颤动。
林夜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动作很轻,但手腕上的胶布和针头扯了一下,他感觉到皮肤被牵拉的那一瞬细微的刺痛。他低头看了一眼——留置针还扎在手背上,胶布,右手撑着床垫,慢慢坐了起来。
脑袋晕了一瞬,天旋地转的,眼前的墙面歪了一下又正了回来。他闭了一会儿眼,等那阵晕眩过去,重新睁开。
苏沐晴还没有醒。
林夜伸出右手,指尖碰到了她的头发。她没动。他又往前伸了一点,手指落在她的耳侧,轻轻拨了一下那缕散乱的黑发,把它别到她耳朵后面。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耳廓,温热的,柔软得像一片花瓣。
苏沐晴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睁开眼,先是迷茫地眨了眨,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然后她看见了林夜的脸。她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瞬,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一幅画被人按了暂停键。
林夜看着她,嘴角动了动,说:
苏沐晴没有回答。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然后猛地直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她的双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力气大得不像是在确认他醒了,更像是在确认他是个实体而不是一碰就散的幻觉。她的手指掐进了他肩膀的肌肉里,隔着T恤能感觉到指甲的硬度。
林夜没有躲。他任由她抓着,说:我回来了。
苏沐晴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第一下没发出声音。她清了清嗓子,第二下才挤出一句:……你睡了三天。
我知道。林夜说。
你说你去打个游戏——
打完了。
你赢了?
林夜想了一下。他想起那片黑暗,想起枣树,想起他爸在厨房里哼歌的声音,想起那个声音问他你孤不孤独。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那朵揉烂了的枣花在梦里就被风吹散了。
赢了一关。他说,还有很多关。
苏沐晴没有松手。她的眼眶有点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松开他的肩膀,坐回椅子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有点烫,她说,林阳说你有点烧,37度8。
没事。
苏沐晴又摸了摸他的手腕,探了探脉搏。
没事。林夜又说了一遍。他抬起右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我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累。
苏沐晴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扫了一圈,从额头到下巴,从左眼的眼角到右耳的耳垂,像是在确认他身上的每一个零件都还在原来的位置。确认完了之后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他醒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第一个跑过来的是林阳,他手里还捏着一根银针,像是正在配药就被叫过来了。他冲进门,看了林夜一眼,二话不说先翻了他的眼皮,用小手电照了一下瞳孔,又摸了他的脉,听了心肺,最后把体温计塞进他腋下。
行了行了,林阳一边看体温计一边说,命还在,脑子还在,眼睛还在。你就不能让人慢点——
慢不了。苏沐晴站在旁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耳朵根还是红的。
林暗第二个进来。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靠在门框上看了林夜一眼。那个眼神很淡,但林夜从里面读出了一句话——还活着就行。林暗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杯温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墨羽第三个出现。她站在门外,没有进来,隔着门框看了林夜几秒,脸上的表情从紧张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双手合十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念了什么,然后转身走了。
最后来的是白夜。他来得最慢,但进门的时候表情最平静。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夜,问:第一关是什么?
林夜说:黑暗。
什么样的黑暗?
什么都没有的那种黑。林夜说,没有光,没有方向。我站在里面,夜之瞳用不了。他跟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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