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墨羽的方法(2/2)
你在想什么的时候画的?苏沐晴问。
在想春天。在想天亮。在想火烧完之后的地上会长出新的草。墨羽把那张枣树画举起来看了看,然后又放了回去。虚空行者在的时候,那些人看不到那些东西。但我画出来之后,他们看到了。不是因为我的画有多好——是因为我把我的脑子里的画面放在纸上,他们看到的时候,那些画面就从纸上进到了他们的脑子里。
林夜开着车。他的左眼银环在晨光中很淡,但他能感觉到墨羽的话在他的意识里投下了某种东西——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水里,波纹正在一圈一圈地扩散。
你想说什么?他问。
墨羽从后座微微前倾,把那张枣树画的草稿从两个座椅之间递到前面。林夜接过来看了一眼。画纸上的枣树只有简单的几笔轮廓,但树冠的形状有一种让人看了就觉得很安心的宽厚感,像一棵真正能挡雨遮阳的树。
我想给你画一张。墨羽说。
林夜把画纸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空白的。给我画什么?
画你从夜之种里出来的样子。
林夜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墨羽的脸。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她的目光是稳定的、认真的,像她说这句话之前已经想了很久。
我没有那个样子的照片。他说。
我知道。所以我要现在画。趁你还在的时候把你画下来。以后——她顿了一下。以后如果你不在了,这张画就是你还在的样子。
车里安静了。林阳靠窗坐着没有说话,但他睁开了眼睛。林暗在后排另一侧也转过来看着墨羽。苏沐晴的手搭在膝盖上,她的视线落在林夜手里的那张画纸上。
林夜低头看着那张枣树画。树冠圆润而舒展,树干粗壮,地面画了几笔歪歪扭扭的小草。他在想墨羽刚才说的那几句话——趁你还在的时候如果你不在了——那些话被他听到了,但没有掉在地上。它们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
画吧。他说。但画得好看点。
墨羽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翻到新的一页,炭笔换了新削的一支,在纸面上落下了第一道线。她画得很慢,和他说话的时候不同——她在仔细地、像在做一个需要精确计算的工程一样地描画着。她的笔触在这一张画上异常谨慎,每一道线的粗细和深浅都是经过判断之后才落笔的。
苏沐晴从副驾驶微微侧过头,想看一眼墨羽在画什么,但墨羽用手肘挡住了画板的边缘。她的笔还在动,线条在纸面上延伸着,形成了人物的轮廓。
林夜把那张枣树画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口袋是空的,那颗灰白色的核心他已经还给了老人,现在口袋里只有一张纸。他轻轻按了一下口袋的位置,感觉到纸张的边角隔着布料抵着他的胸口。
墨羽。他说。
画完了给我看看。
画完再说。墨羽低着头,笔尖没有停。她画着,速度快了一些,像找到了准确的感觉之后开始放开了手脚。
车在晨光里继续东行。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车内的每个人照得清清楚楚。墨羽低着头画着,她的手腕上的绷带在光线下泛着干净的白色。她画得很认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认真。
林夜开着车。他的左眼的银环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了,像一枚融化进了虹膜的颜色里的旧戒指。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记下来。
在某个人的画纸上,在某个人的笔端,在一道一道正在形成的线条里。他正在被固定在某个时刻,被保留在某个永远不会褪色的地方。
他开过了下一个路口,阳光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