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和解(2/2)
他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后来我跟我孙子说,别再去那条河边了。他从那以后真的没去过。但是对村的年轻人还来。他们来一次,我们村的年轻人就忍不住去一次。我不让他们去,他们不听。后来……后来就没人听我的了。
林夜蹲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老人抬起头来,看着林夜。他的眼睛里有那种过了太多年已经把一切看清楚的光,浑浊的但透亮的。你刚才说你不是村里的人。你从哪儿来?
南边。
南边。来干什么?
路过。林夜说。路过这片山区的时候,想起来曾经有人在这棵树下坐了一整夜,说出过一句话。那句话后来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一直没落下来。我正好经过,顺便帮他把那句话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老人看着他。他的目光慢慢从林夜的脸上移开,看向院子外面那棵老榆树的树冠。榆树在夕阳中投下的影子伸到了院墙上,像一道被拉长了的黑色的手。
我说过什么话?老人问。
林夜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坐在木凳上的老人。算了
老人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他拄着拐杖的手又攥紧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松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布满了老年斑和青筋的手,指节粗大而变形。他看了很久。
……是。他说。我是说过。说了好多遍了。每次说的时候都觉得这次真算了。但每次他们一吵,我又开始想——那水凭什么给他们?那场仗凭什么我们吃亏?他抬起头。算了之后还会想。想了之后就等于没算。
林夜看着他。但你说了。
老人没有说话。他看着院子里青砖缝隙里长出来的那些野草,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摆动着。
林夜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很小的一样东西。一颗灰白色的、圆润的、像卵石一样的核心。他把核心放在院子里的水缸边沿上,让老人能看到它。
这个东西里面曾经有一句话。那句话是很多年前有人在心里说的,没有说出口。我把它取出来了,现在送回给你。
老人看着那颗灰白色的核心。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它——凉的,光滑的,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他把那颗核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
这个声音我听过,老人说。很熟。
因为那是你的。
老人没有说话。他把那颗核心放在了自己上衣的口袋里,用手掌按了一下,让它贴着胸口。他坐在木凳上,看着院墙外面那棵老榆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地爬长,把整面墙都盖住了。
林夜转身走出了院子。他走过老榆树旁边的时候又停了一下,伸手在树干上拍了拍。树皮的触感粗糙而温暖,像一个人的手。
他走到村口,面包车还停在那里。苏沐晴靠在车门上等他,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她什么也没有问。她只是拉开车门,坐回了后排的位置。
林夜发动了车。面包车从村口驶出去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老人站在院门口,手里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放在胸口口袋的位置上,正看着他的车慢慢离开。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说,又像在说。
林夜看着那个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然后拐了一个弯,看不见了。
他把视线收回前方,踩下了油门。
春天的晚风从车窗外面涌进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老榆树叶子那种微微发涩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