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无声的城市(2/2)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他开口说了什么,但林夜听不到。他只能看到口型——很慢,很清晰,像一个人在慢放速度里说话。
……妈妈。
林夜蹲在那里。他看着小孩的嘴唇又动了一次,还是那两个字。妈妈。一遍,又一遍。他在那级台阶上可能已经坐了好几个月了,一直在叫妈妈。没有人听到,但他一直在叫。
林夜站起来。他抬头看向周围,目光扫过居民楼的一扇扇窗户。那些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但全部是暗的。窗帘后面什么都看不到,像一栋栋空了心的房子。
林夜。苏沐晴无声地走到他身边。她指了一下小孩的方向,又指了指他自己的眼睛。意思是你看到了什么。
林夜闭上右眼,只用左眼去看。银色的瞳孔在无声的街道上扫过,他看到了那些看不到的东西——一层半透明的灰色薄膜覆盖在整条街道上,从两侧的墙壁延伸到路面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把所有物体包裹在里面。那层薄膜井盖、墙壁上的一颗钉子、台阶上翻倒的玩具车。全部被裹住了,像博物馆里的展品被盖上了一层防尘布。
母体的触角覆盖了整座城市。每一样东西上都留下了它的印记,像一条巨蛇爬过的地方,鳞片留下了湿痕。
而那个小孩,坐在台阶上,蓝色羽绒服的衣摆。
他在被喂着。母体在通过那根丝线给他输送什么东西,让他维持着这种半静止的状态。他不是彻底睡着了,他是被定住了,像一只被琥珀包裹的虫子。
林夜的左眼银光闪了一下。他蹲回去,又看着那个小孩的脸。灰色的、没有血色的脸,嘴唇干裂,睫毛是湿的。他在哭。不知道哭了多久。
林夜慢慢伸过手,按在了小孩的肩膀上。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凑近小孩的耳朵,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
我——记——得——你。
小孩的嘴唇停住了。那个的口型凝固在嘴角,没有再动。他的头微微抬起来了一点,灰白色的眼睛对上了林夜的视线。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膝盖上松开了一只,落到了旁边的台阶上。他抓住了林夜外套的袖口。抓得很轻,像一片叶子的重量。
林夜没有把袖子抽回来。他蹲在那里,让那只小手抓着他的袖口,任它抓着。
无声的城市里,一个小孩的手握住了他的衣袖。
林夜蹲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小心地站起来,生怕抖掉那只手。小孩的手还在他袖口上,攥着,像一颗刚发芽的种子攀住了一根支撑杆。林夜没有去碰那根灰白色的丝线,他不敢动它。他只是让小孩抓着他的袖口,然后转过身,朝来路走回去。
苏沐晴跟在他身边。她的眼睛看着那只抓着林夜袖口的小手,她的嘴唇抿得很紧。
林暗从前面拐回来了。他看到林夜袖口上的那只手,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侧过身,给林夜让了一条更宽的路。
五个人在无声中走回了主街上。那个小孩还坐在台阶上,但他的手攥着林夜的袖口,身体被带着往前倾了一点点。他脚边那辆翻倒的玩具车终于停止了转动,后轮安静地躺在地面上,不再动了。
林夜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声音,没有话语。只有那只小手攥着他袖口的力道——轻的、弱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的力道。
但它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