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阳和墨羽的加入(2/2)
他们在花坛周围。林阳说。站着,低着头。
你的手比你的眼睛先看到了。
墨羽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炭笔还夹在她的指间,笔尖磨秃了一小块。她的指腹上沾满了灰黑色的粉末,一直延伸到掌心的纹路里。她刚才画的时候确实没有用眼睛看——她的手自己在动,像一只独立于她意识之外的东西在替她完成记录。
我的画在吸收雾里的信息。她说。它比我的眼睛更适应这里。
林阳想了想。那你在前面走。
什么?
你在前面走。你用画探路,我跟在你后面。
墨羽看着他。灰雾中林阳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站姿没有变——右脚在前左脚在后,手垂在刀柄旁边,随时准备拔刀。他把自己放在了她后面,把她的后背交给了她自己。
你不怕我带错路?她问。
你的画没错过。林阳说。至少到现在为止没过错。
墨羽看了他两秒。然后她把画袋换到了左边肩上,把炭笔换到了右手,面朝前方那条灰蒙蒙的路。
走吧。她说。
她迈步往前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右手的炭笔在新的纸上落下第一道线。她身后的林阳跟了上来,脚步声沉稳、均匀,像一颗不会偏航的棋子。
墨羽一边走一边画。她的画越来越多,越来越细。第三张纸上出现了花坛周围的那些人的面孔轮廓——模糊的,但每一个都有一张朝向她的脸。第四张纸上出现了更高的东西:一栋楼,大概七八层,楼顶有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的字被时间磨掉了大半,只剩下隐约的笔画。第五张纸上——她停下了。
林阳。
看到了。
两个人同时站在那条路上,看着前方。
雾在这里变得稀薄了一些。十字路口出现在他们面前,中央有一个圆形的花坛,枯枝从灰色的土壤里伸出来。花坛周围站着几十个人,低着头,面朝花坛。
和林阳刚才在雾墙外感受到的气息一模一样。
那些人在。
但还有三个人站在花坛旁边,背对着他们。
林阳的手握住了刀柄。
别动。墨羽按住他的胳膊。
她看着那三个背影——一高一矮,中间的那一个比她记忆中的轮廓更瘦了一点。她认出了那个背包的颜色,认出了那个背包肩带上别着的一个小东西。一个小小的布制的晴天娃娃,脸是歪的,嘴巴缝到了左边。
墨羽?
林夜转过身来。灰雾中他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更白,左眼的瞳孔里有一点极淡的银色。他看到她和林阳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林阳说。他的手从刀柄上放下来了。
林阳背着刀,站在十字路口的边缘。墨羽站在他旁边,右手还夹着炭笔,纸上画了一半的线条停在那里,墨迹没干。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林夜问。
墨羽画的。林阳指了指她的画袋。
林夜的目光落在墨羽身上,又落在那沓已经画了厚厚一叠的纸上。你画了多少?
……十三张。墨羽低头数了一下。从进来到现在。十三张。
画了什么?
路。十字路口。花坛。那些人——她看了一眼花坛周围。那些人还低着头,灰白色的眼睛对着他们,但没有动。她想起她画第五张时手自动勾勒出来的那些人脸,每张脸的表情都是一样的——空洞的、茫然的、在等什么的。
林夜看着她的画。十三张纸,每一张都是她被动记录下来的信息。她的手在这座雾城中变成了另一双眼睛,比他自己的夜之瞳更安静、更不会惊动任何东西的眼睛。
你们怎么进来的?他问。
走进来的。林阳说。
雾没拦你们?
没有。可能因为墨羽一直在画。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很轻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压住了的笑。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我本来以为我是一个人来的结果来了一车人的笑。
你们两个。他说。
来干什么的。
林阳把刀从腰间解下来,刀鞘在雾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又重新挂好。他看着林夜,说:哥,你去哪我去哪。
墨羽把炭笔收回口袋里,把那些画好的纸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回画袋里。她抬起脸来,灰雾沾湿了她的头发和睫毛,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小一些。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林阳旁边半步之后的地方。
林夜看着他们两个。
他身后站着苏沐晴。苏沐晴身后站着林暗。现在他面前又站着林阳和墨羽。
花坛周围那些灰白色眼睛的人还站在那,低着头,等着什么。但林夜忽然觉得那些人的面孔不像刚才那么冷了。他站在人群中间——活着的、跟过来的、不让他一个人走的人群中间。
他的计划里写的是一个人。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走吧。他说。他转身,面朝花坛的方向。林暗,你还在前面。墨羽,你在林暗后面画。苏沐晴在中段。林阳,你断后。
他一个一个把位置排好,像把散落的钉子一颗一颗按回该待的地方。他把那些不应该来的人一一放进了队伍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花坛的方向。
那些低着头的人中间,有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外套的年轻人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像是在雾里泡久了反而被泡软了。
……来带我们走的吗。
林夜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左眼微微亮了一下,银色的丝线在瞳孔深处轻轻摆尾。
他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