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夜的梦(2/2)
我也不知道。林夜说,我好像是被带进来的。
被谁?
他爸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林夜的肩膀,看向院子外面。院子外面什么都没有。以前那里应该有一条土路,路两边种着玉米,夏天的时候玉米秆比人还高,风一吹就沙沙地响。但现在外面什么都没有,是一片灰白色的、模糊的、没有边界的虚空。
它还没来,他爸说,它让你先在院子里待一会儿。
林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灰白色。那不是什么雾气,也不是什么墙壁。那就是。什么都没有。连黑暗都不是,黑暗至少是一种颜色。那片灰白连颜色都算不上,就是什么都没有。
它想干什么?林夜问。
他爸回过头看着他。那张三十多岁的脸上带着一种林夜看不懂的表情。像是怜悯,又像是告别。它想让你在开始之前,好好看一看你还记得什么。它想让你先暖和一下。
然后呢?
然后天黑。他爸说,天黑之后它就来。
林夜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他爸已经转身走向了厨房门口。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夜一眼,那个笑容又回来了,眼睛弯弯的,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黄瓜洗好了,吃一根。面等会儿下。你先歇着。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厨房。林夜听到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然后是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切着什么。
林夜站在院子里,握紧掌心那朵已经揉烂了的枣花,看着厨房门的方向。他听见水声,听见刀声,听见他爸在里面哼着什么小调,听不清词,调子倒是熟悉的。是他小时候他爸夏天干活时总哼的那首。
他站了很久,久到风吹干了额头的汗,久到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久到院子里的影子从短变长。
然后天开始暗了。
不是慢慢暗的。是的一下,像有人拉下了开关。院子里的光一瞬间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片冷冰冰的灰蓝色,像是太阳沉下去之后天色将黑未黑的那几分钟。
枣树上的花还在,但颜色变了,从黄绿色变成了暗灰色,像褪了色的老照片。青砖地面上的苔藓也变了颜色,从湿润的深绿变成了干枯的黑褐色。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
林夜转过头,看向厨房的方向。门还开着,但里面是黑的。很深很深的黑,连轮廓都看不清。他爸的声音从那个黑暗里传出来,很低,很平,像是从地下传来的。
林夜。
不是他爸的声音了。声音是他爸的,但调子完全不对。像是一个用别人的嘴说话的怪物,舌头伸了进来,顶开了牙关。
你进来了。
林夜站在院子里,脚跟抵着那棵枣树的树干。枣树的枝条垂在他头顶上方,落了花之后像是光秃秃的手指。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那朵揉烂了的枣花碎成了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散了。
你在哪儿?他问。
黑暗里,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我就在这儿。它说,我在你旁边。我在你身后。我在你脚下。我在——
它顿了一下。
——你心里。
天彻底黑了。枣树消失了,青砖地消失了,石桌和黄瓜和晾着的灰色衬衫全都消失了。林夜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脚下什么都没有,头顶什么都没有,四周什么都没有。
唯一还存在的,是那个声音。
低沉的、古老的、像是一万年没开过口的嗓子,摩擦着空气,发出沙沙的响声。
林夜,它说,欢迎来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