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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苏沐晴的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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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

面包车在国道上开着。路面不平,有一段一段的补丁,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咕咚咕咚声,像在敲一面松了皮的鼓。仪表盘上的指针停在八十迈,不快不慢,远光灯切进前方的黑暗里,把路面上的裂缝和碎石照得一清二楚。

林夜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副驾驶的座位空着,林暗一个人坐在后排的座椅上,靠着窗户,不知道有没有睡着。苏沐晴坐在副驾驶后面的那一排,三个人呈对角线分布,像一盘还没开始下的棋。

车里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上的数字和按钮亮着微弱的绿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浅浅的一层冷色。

走了快一个小时了,没有人说话。

国道的两侧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冬天刚过去,地还荒着,土是黑色的,裸着,没有任何遮挡。偶尔经过一个村庄,几栋矮房子缩在路边的阴影里,没有灯。再过去又是农田,又是黑色的、裸着的地。

林夜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搁在挡杆上。他的视线一直盯着前方,但脑子里在想别的——在想原兴城的灰雾,在想那些被吞噬的十二万人,在想他要把那座城市里所有的名字报出来,一个一个地,不能漏。

你手心出汗了。

苏沐晴的声音从后排传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夜低头看了一眼右手。他把手从挡杆上拿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放回去。没有。

刚才有。

林夜没有反驳。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后排的左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搁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正看着他。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她脸上划过去,她的脸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在翻一本很快的连环画。

你没睡。他说。

睡不着。苏沐晴换了个姿势,把后背靠在座椅上,脸朝着前方。你在开车的时候不说话,说明你在想事情。你在想事情的时候车速就会慢。刚才有十分钟车速从八十降到了七十,你没有踩刹车,是脚自己松的。

林夜低头看了一眼迈速表——七十五。他又踩了一脚油,指针回到八十。

你在想原兴城的事。苏沐晴继续说。你在想怎么进去,怎么找到母体,怎么对付它。你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算了一遍,算来算去发现不管怎么算都有你想不到的风险。所以你手心出汗了。

林夜没有否认。

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后排的林暗动了一下,换了个靠窗的姿势,外套的布料摩擦座椅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沐晴。林夜开口。

你什么时候开始等我。

她沉默了一瞬。第一天晚上。

林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第一天?

你在笔记本上写字的那天晚上。我听到了。

林夜想起那晚他写下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在那张旧椅子上坐了很久,反复修改那份清单。而苏沐晴就在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里,靠着门板坐着,听了他一整晚的动静。三天,她坐了三个晚上。

为什么第一天就在等?他问。

因为你第一天晚上就开始写倒计时了。

林夜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的脸在快速掠过的路灯下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她早就想明白了的事。

你写东西的时候钢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她说。我住你隔壁,隔着一面墙。那种声音我听了半年了。你平时写字很顺,笔尖在纸上是连续的。那天晚上你顿了三次。你顿一次,说明你写了一个你不想写但还是写了的东西。顿三次——

她停了一下。

——说明你在写你不想写但必须写的清单。什么东西是那种情况?遗嘱。或者是相当于遗嘱的东西。

林夜没有接话。他的手指从方向盘上稍微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

所以你第一天就开始等我了。他说。不是问句。

你等了我三天。

你不累吗。

苏沐晴说:累。但我不等你,你就走了。

车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钟。面包车碾过一段碎石路,底盘下传来细密的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小规模地爆炸。林夜把远光灯调成了近光,前方的路面上出现了一辆慢吞吞的大货车,尾灯红彤彤的,像两只发热的眼睛。他减速,跟在货车后面,距离拉到了一百米。

林夜。苏沐晴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要走?

这个问题来得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绕弯。她从后排直接抛过来,像一颗没有弧线的球,直直地砸在他面前。

林夜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前方的货车慢下来了,他也跟着踩了一脚刹车,车速降到五十,四十。然后货车打右转向灯,拐进了一条岔路,红色的尾灯消失了。前面的路又空出来,笔直的、黑色的、通往南方的路。

他踩下油门,车速慢慢提回去。

告诉你。他终于开口。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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