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谁凿的?(2/2)
因为他把凿子留在这里了。白衣人弯腰从崖壁底部的碎石堆里捡起一根锈成褐色的铁凿。凿身大约手掌长,尖端断了半截,断口上覆着厚厚的铁锈。凿子扔在底下,没有带走。说明他不想回来了。
白衣人握着那根锈凿发呆。他盯着凿子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林夜和青石都愣住的话:我记得这个凿子。是我扔在这儿的。
空气静了两秒。青石先反应过来,走近了一步。你记得?
白衣人看着自己手里的铁凿,瞳孔慢慢收缩又放大。我记得这面墙。他说。我在这儿蹲了一整天,凿这些线。天黑了不走,天亮了继续凿。旁边有个人在喊我,让我跟他回去。我没有理他。我一直在凿。
你记得那个人是谁吗?
白衣人眉头皱了起来。他用力想了一会儿,眼角的红纹隐约浮出一瞬又褪了回去。最后他摇了摇头。不记得。只记得他喊我的声音。跟岛上叫我的那个声音一样。可能是一个人。
林夜接过了那根锈凿翻来覆去看了看。凿身的铁锈下隐约露出几个凹痕,像是之前镶嵌了什么标识。他用指甲刮掉一片锈,凹痕露出轮廓——一个圆形徽记,圆圈中间三道波浪线压着一座山的轮廓。和训练营工作证上的钢印图案完全一致。
这是苏远研究所的工具。林夜说。你以前在苏远的实验室里待过。你从岛上出来之前就已经在他手下做过事。
白衣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个指头摊在眼前,苍白瘦长,指尖有些粗糙的硬茧。他轻声说:我凿了这面墙之后就被带走了。有人把我放在岛上。然后我就一直在那里。
他手里的锈凿在阳光底下反射出一丝暗淡的光。铁锈深处裸露出的铁质颜色发黑,凿身上的符号和白衣人手指上那些消失了的红纹位置重合。林夜在那一瞬间看见了一个被抽走记忆的人留下的痕迹——他凿下的每一条线都在对抗某种东西,每一个用力过猛的拐角都是愤怒、是恐惧、是他在被关进岛上之前最后的一次反击。然后他被打断了,被带走了,被关进去了,被掏空了。
苏远把你放在岛上的。你是他的实验品。林夜说。你身上的符文是刻进去的,你那时候的意识应该还在。是你自己刻的。
白衣人攥紧了那根锈凿。他没有看林夜,也没有看青石,只是攥着那根铁造物蹲在了采石场的碎石堆里。瘦削的肩膀微微发颤,像一根被风压弯的干草慢慢折了下去。
青石在他身侧蹲下来,把一只手放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背脊的中间位置,轻柔地压着,像在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身上覆一张温暖的布。
你记起来的东西,会慢慢自己回来的。青石说。你能记起来你凿过这面墙、你有过愤怒、你不想被带走。这些事你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白衣人的肩膀停了颤动。他低着头蹲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手心里的锈凿被他放在了墙根底部的碎石堆上,靠着一块白色的岩石。他没有带走它。像当年一样,他把凿子留在了这里。
走吧。他说。声音比之前清晰地多,三个字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
三个人重新上路。那面刻满符文的采石场崖壁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灰白色的截面和上面密布的弯曲刻痕逐渐缩成一道窄长的影。白衣人的步速比之前快了一些,眼睛朝前看的持续时间比朝下的更长。
林夜走在前头把步伐控制在合适的节奏上。他想,记起东西对这个人来说也许不全是好事。每一次记起都可能重新撕开一道口子,让那些被封闭了多年的痛感重新渗出来。但他没有别的办法。记忆是一点一点回来的,像被水泡开的干茶叶,每泡开一片就多一分原色。
走到下午的时候,白衣人沉默地走了一程,忽然开口说:我想起来了。那只黑猫叫煤球。我每天晚上给它倒牛奶。牛奶在碗里热的时候它不喝,要等凉了才喝。
青石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只是把自己的步子稍微放慢了一点点,让白衣人可以和他并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