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对质(1/2)
陆恒在戈壁里走路的经验比所有人加在一起都多。他带着四个人穿过了岩丘群的北侧边缘,绕过一片盐碱地,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里折向东南方向。每一步都避开开阔地带,选择有遮挡的路线——岩丘的影子、干河床的凹陷、灌木丛形成的低矮屏障。林夜跟在后面注意到陆恒偶尔会停下来摸一下地面的沙土,用手指捻一下土粒的粗细,然后调整方向。
沙土表面有一层薄硬壳的时候,说明这里最近几天没有人走过。有新鲜车辙的地方不能去,那个硬壳被压碎了,太阳晒干之前痕迹都在。陆恒解释的时候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出来时清晰了一些。
他们在河床的一处弯曲段停下来休息。陆恒靠着河岸的土壁坐下来,把手腕上的棉布条解开重新缠了一遍。伤口已经不再往外渗血,边缘结了薄薄一层暗红色痂。林夜递给他水壶,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把水壶还给林夜的时候目光扫过青石和白衣人靠在一起坐着的姿势。
你是怎么把他带出来的?陆恒问。
青石在岛上把他从符文阵中央扶起来的。
陆恒看着白衣人闭着眼靠在青石肩上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我在岛上见过他一次。二十年前,我走进祭坛之前那段时间,苏远带着一批人从岛上运送物资。我远远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人被几个人架着从一艘船上下来。当时他还有意识,他在挣扎。
白衣人的眼睛在陆恒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后来苏远跟我说那是第三代容器的原型机。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某种机器设备,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人。陆恒的声音在夜晚的河床里显得格外薄。等我知道的时候,我已经变成了一具半成品。我已经没有能力回去把他带出来了。
白衣人慢慢睁开了眼。他看着陆恒,目光在这一刻异常清澈,瞳孔里的焦点稳稳地落在陆恒的脸上。你见过我挣扎?
见过。
我挣扎什么?
陆恒和他对视着。河床里只有风从上方的开口处灌进来,把枯草吹得沙沙响。你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喊了好几次,一边被架着往前走一边回头往后看。苏远的人把你的嘴捂上了,但你还在用喉咙发出声音。
白衣人坐直了身体。他从青石肩上抬起了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绞在一起。你记得那个名字吗?
陆恒闭了一下眼。他从记忆深处翻出了那个被保存在角落里二十年的画面——一个瘦弱的白衣人被两个壮汉架着,头向后扭着,嘴被一只手捂住但喉咙里还在发出模糊的音节。他在听那些音节的时候记了下来,因为那些音节和当时他体内的某种东西产生了共鸣。
好像叫……阿宁。陆恒说。音节很轻,两节。阿宁。
白衣人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叠着,指节泛白,整个人的身体像被一支箭射中了一样绷直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松弛下来,低下头,前额几乎碰到膝盖。
阿宁。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小,像在对自己确认。他叫我阿宁。我一直不记得有人叫过我的名字,但我记得那个喊我的声音。原来喊的是这个。
青石把手放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肩胛骨之间的位置,轻轻按着。白衣人的肩膀在他手掌下细微地颤抖着,像一座刚被解冻的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他没有哭,但呼吸节奏乱了,胸膛起伏了好几次才逐渐平复。
你是许听。他抬起脸对青石说。我现在有名字了。我叫阿宁。
青石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从后背移到了阿宁的肩头,掌心扣着他的肩胛骨,拇指搭在锁骨末端。两个碎片浓度接近的人之间的接触传递着某种无声的校准,林夜看着他们的频率在月光下达成了一种肉眼无法看见的共振。
陆恒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沙土。走吧。休息够了。白夜的人天亮之前会发现锁被撬开了,他们会朝着各个方向散开来搜。我们还有几个小时的路要走。
四个人重新上路。陆恒走在最前面带路,路线变得比之前更迂回,有时候绕一个大圈只为了避开一段看起来平坦的沙地。他解释说他认识这块戈壁里每一道隐蔽的低洼和每一片软沙层的边缘,二十年的逃亡让他把这片地图刻在了脑子里。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他们到了戈壁边缘一处废弃的观测站。几间砖砌的平房,屋顶是预制板,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陆恒推开其中一间屋的门走了进去,里面有两张行军床和一张破桌子。墙角堆着几个落了厚厚一层灰的仪器箱,铭牌上写着一个林夜不认识的机构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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