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赵铁军之死(2/2)
赵铁军的眼睛动了,慢慢地,艰难地,聚焦在林夜的脸上。他看着林夜,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林夜俯下身,耳朵凑近他的嘴边,听到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那个声音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很小很小。
“小子——别哭——”
“站直了。”
他的手从赵铁军的伤口上滑落了。血液还在涌,但没有再被按住。地面上的血越聚越多,像一面不规则的镜子,映着十一月的灰白色天空。林夜跪在那面血镜旁边,看着赵铁军半睁着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闭上,还在看着某个方向,像是还没有看完他想看的东西。
“赵叔。”林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一个睡着的人说话,“你起来——你起来啊。”
赵铁军没有起来。
他的身体很沉,沉得像一座山,被大地吸住了,动不了。林夜摇他的肩膀,摇他的手臂,摇任何他能摇到的地方,但赵铁军一动不动。他的身体还温热,但那种温热在一点点消退,像潮水退去,留下冷冷的沙滩。
苏沐晴跪在了林夜旁边,伸手握住了赵铁军的手。她的手在发抖,嘴唇在抖,眼眶是红的,但她没有哭。她看着赵铁军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痕迹的脸,看着那些她熟悉的皱纹,看着那根还叼在他嘴里的、没有点着的烟。烟被血浸透了,变成深褐色,像一个没有完成的约定。
白鸦蹲在不远处,检查了一下那个人——韩松派来的人——的尸体,然后站起来,走到方默身边低声说了几句。方默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在发消息,可能是通知什么人,可能是报警,可能是做他能做的最后一点事情。
林夜跪在赵铁军身边,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他的身体在发抖,骨头在叫,肌肉在抽搐,但他的眼睛是干的,像一口干涸的井。
他想起赵铁军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在华东分部的训练场上,赵铁军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着他说:“你就是林夜?听说你很能打?”
他想起赵铁军拍他的肩膀。那一下很重,重到能拍到骨头里,像是在说:小子,我在这儿呢。
他想起赵铁军在火车上对他说“少说话”。在枣树下对他说“别自己扛着”。在旅馆的窗前对他说“站直了”。
赵铁军说了太多话,多到他记不全了。但他记得这三个字——“站直了。”
他跪着。
他跪在赵铁军的尸体旁边,跪在血泊中,跪在十一月的灰白色天空下。他没有站直。他站不起来。
但他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穿过所有记忆的声音,在说——小子,别哭。站直了。
林夜慢慢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张被水洗过太多次的白纸,什么字都留不下来。他慢慢站起来。腿在抖,膝盖在叫,但他站起来了。他看着赵铁军的脸,看着那双半睁的眼睛,然后伸出手,把那根浸透了血的烟从赵铁军的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巷子口,走向方默的车,走向苏沐晴的呼喊和白鸦的沉默。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赵铁军不想看到他回头。
赵铁军想看到他往前走。
所以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