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他们活过(2/2)
方知远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三十多年了。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那时候我还是个学生,跟着导师到处跑,挖石头,看符文。导师死了,我接着挖。挖到现在。”
“你想看懂这些字吗?”
方知远沉默了。他看着那面石墙,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想。”
林夜点了点头。他把袖子卷起来,露出小臂。小臂上有很多疤,新的旧的都有,有的已经白了,有的还是红的。他看了看那些疤,又看了看方知远。
“怎么试?”
方知远的手开始抖。他抖得很厉害,笔记本都拿不稳了。高远走过来,扶住他的肩膀,帮他稳住了。
“方教授,你说,怎么做。”高远说。
方知远深吸了一口气,指着一行字出来的,边角磨得很光滑。
“滴在这里。一滴就够了。”
林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在手指上划了一下。血珠渗出来,红红的,亮亮的。他把手指伸到凹槽上方,挤了一下。血滴下去,落在凹槽里。
凹槽里的血开始发光。
不是红色的光,是金色的光。很亮,很暖,像是有人在凹槽里点了一盏灯。金色的光沿着凹槽往外蔓延,像水一样,流进了那些刻痕里。刻痕开始发光,一个一个地亮起来,先是这一行,然后是那一行,然后是整面墙。
整面石墙都在发光。
金色的光,暖洋洋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方知远张大了嘴,说不出话。高远瞪大了眼睛,往后退了一步。苏沐晴捂着嘴,眼泪流了下来。林阳看呆了,手里的画板掉了都不知道。墨羽蹲下去把画板捡起来,开始在纸上飞快地画。
林夜看着那些发光的字,什么都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字在说话,不是用声音说,是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说。那些字像是活的,它们从石墙上跳出来,钻进他的眼睛里,钻进他的脑子里,钻进了他的心里。
他看到了很多画面。
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手里举着火把。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很年轻,很瘦,眼睛很亮。他看着前方,前方有什么东西,很大,很黑,很恐怖。他的手在抖,火把在晃。他没有跑。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画面变了。很多人站在黑暗中,每个人手里都举着火把。火把的光连成一片,照亮了整片黑暗。那些人站成一条线,像一堵墙。他们身后是更多的人,老人,女人,孩子。那些人在发抖,但没有跑。
画面又变了。一双手在石头上刻字。手很粗糙,指甲里全是泥。刻刀很钝,刻一下,停一下,再刻一下。石头很硬,手在抖,但刀没有歪。一笔一笔地刻,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刻完了,手停下来,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画面消失了。
林夜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地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跪下去的,膝盖磕在石头上,很疼。苏沐晴蹲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林夜,你没事吧?”
“没事。”
林夜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稳住了。他看着那面石墙,光已经灭了,刻痕还是那些刻痕,字还是那些字。但不一样了。他能看懂了。
不是看懂了那些字的意思,是看懂了那些字背后的东西。
那些字不是记录,是证明。刻字的人想证明一件事——他们活过,他们站过,他们没有跑。
“方教授。”
“嗯。”
“你之前说,这面墙上刻了三百一十七个名字。”
“对。”
“不是的。”
方知远愣了一下。“不是?”
林夜看着那面石墙。那些字密密麻麻的,一行一行,一排一排。但他看到的不是字,是手。很多手,粗糙的手,瘦弱的手,年轻的手,苍老的手。那些手握着刻刀,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刻。刻完一个名字,又刻下一个。刻完一行,又刻下一行。
“这面墙上,不止三百一十七个名字。”林夜说,“有几千个。有些被磨平了,有些被盖住了,有些刻在背面,看不到。但他们都在。”
方知远呆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面石墙,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嘴唇在哆嗦,手也在哆嗦。他慢慢地蹲下去,蹲在石墙前面,伸出手,摸着那些字。他摸着摸着,又开始流泪了。这一次他没有忍着,哭出了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山坡上,听得很清楚。
没有人说话。
风从山沟里吹上来,吹得帐篷哗哗地响。太阳慢慢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林夜站在那里,看着方知远哭,看着那面石墙,看着那些发过光现在又暗下去的字。
他想起了阿念。
想起了小镜。
想起了白夜。
想起了那些他不认识但站在黑暗中举着火把的人。
他也想起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