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西行(1/1)
三月十五号,天还没亮,林夜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右眼看着那道裂缝,左眼闭着。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他看了很久,然后起床,穿上衣服。黑色的冲锋衣,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靴子。钢刀别在腰间,刀鞘是黑色的,牛皮做的,用了好几年了,边角磨得发白。他试了试刀柄,握得紧,不会滑。
苏沐晴也醒了。她坐起来,头发散着,眼睛半睁半闭。她看着林夜,没有说“你起这么早”,也没有说“再睡一会儿”。她从床上下来,穿上衣服,扎起头发,把银制短刀插在腰后的刀鞘里。她把背包背上,肩带垫了布,不勒肩膀了。她把拉链拉好,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她拍了拍背包,确认东西都在。
林阳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把新刀鞘。他的背包已经背好了,黑色的,很大,比他的人还宽。他把刀鞘插在腰间,右眼看着走廊尽头,左眼闭着。他站在那里,等着。墨羽从房间里走出来,背着画具,画架横着绑在背包上,一头翘得老高。她的手里没有拿画,那幅画了大半年的画留在了柜子里,用牛皮纸包着,绳子捆着,等回来再画。她站在林阳旁边,也没有说话。
林暗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黑色风衣,背着那个旧帆布包。包带子断了,他用绳子接上,接得很短,包挂在腰侧,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黑色的,光滑的,刻着一圈一横一点。他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把它放回口袋里。
赵铁军站在院子里,手里夹着一支烟,没有点。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看着枣树。枣树的枝干上已经冒出了嫩绿色的小点,比米粒还小,藏在深褐色的芽鳞里。他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已经皱了的信,又看了一遍。方知远在信里说,门打开了,他进去了,通道很长,没有到头。他把信折好,放回口袋里。
林婉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汤是热的,冒着白气,把她的脸蒸得模糊。她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黑狗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扫起一小片尘土。
林夜走到枣树下,伸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根枝干。树皮很粗糙,有很多裂纹。他的手指在裂纹上慢慢滑过,从一条滑到另一条,从另一条滑到下一条。他摸完了,把手缩回去,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颗枣核,他握住了它。
“走吧。”林夜说。
他走在最前面,苏沐晴跟在他后面,林阳跟在苏沐晴后面,墨羽跟在林阳后面,林暗跟在墨羽后面。五个人走出巷子,叫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看了林夜一眼,看到他左眼的疤痕,没有问。
“去哪?”司机问。
“火车站。”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火车站。华东市的火车站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墙面,老旧的站台,锈迹斑斑的铁轨。林夜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些铁轨。铁轨很长,看不到尽头。他看了很久。苏沐晴站在他旁边,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头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他没有躲。
赵铁军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林夜旁边。他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有点。他的手指夹着那支烟,在嘴唇上停了一会儿,把它拿下来,放回口袋里。
“赵队。你不去?”林夜问。
“不去。我留下。华东分部不能没人。”
林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好。”
火车来了。汽笛声响了两短一长,铁轨震了。林夜走在最前面,苏沐晴挽着他的手臂。林阳走在苏沐晴旁边,墨羽走在林阳旁边,林暗走在墨羽后面。五个人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林夜靠窗,苏沐晴坐他旁边,林阳和墨羽坐对面,林暗坐在墨羽旁边。火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脉,从山脉变成了平原。
苏沐晴靠着林夜的肩膀,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林夜没有睡。他看着窗外。麦田绿了,一片一片的,像绿色的海。他想起方知远。方知远在戈壁滩上,一个人,在那扇门后面,在那条长长的通道里。他走了一百步,又走了一百步,没有到头。他退出来了,坐在门边,靠着石头,喘了很久。他等他们去。走完他没走完的路。
林阳坐在对面,右眼看着窗外,左眼闭着。他的手在刀鞘上慢慢滑过,从一头滑到另一头,又从另一头滑回来。刀鞘上的划痕还在,从刀鞘的头部一直划到底部。他没有用指甲去抠,也没有用拇指去按,就让它留着。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枣核,握在手心里,又放回去。
墨羽坐在林阳旁边,手里拿着那支笔。她没有画画,只是拿着,笔尖上的颜料已经干了,蓝的,凝成一团。她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用牙齿咬了一下,笔杆上留下两个牙印。她把笔放回口袋里。
林暗坐在墨羽旁边,闭着眼睛,没有睡。他在想老刘头。他的腿肿得下不了地了。他走的那天,老刘头拄着拐杖坐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黑狗趴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他说,走吧。林暗就走了。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火车在黑暗中飞驰。车轮和铁轨的撞击声有节奏地响着,像心跳。苏沐晴靠在林夜肩膀上,睡着了。林夜没有睡。他看着窗外,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西北在那边。戈壁滩在那边。方知远在那边。他也在那边。在去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