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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方知远的沉默(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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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远没有再写信。不是不想写,是没时间写。他一个人在戈壁滩上,从早忙到晚,从晚忙到早。石阵量完了,方圆几十公里内又发现了好几处类似的遗迹。他开着那辆租来的越野车,在戈壁滩上一处一处地跑,汽油烧了一桶又一桶。地图上的圆圈越来越多,虚线越来越密。他没有时间停下来写信,也没有时间把那些数据整理成可以寄出去的样子。他把所有的新发现都记在笔记本上,数字潦草地挤在纸页的空白处,好几页画满了断面图,地层线叠着地层线,连他自己事后再翻也要辨认很久。

但他每隔几天会给林夜寄一张明信片。不是从镇子上寄的,是从戈壁滩深处寄的。他把明信片塞进石缝里,用石头压住,等路过的牧羊人帮他投进邮筒。他不知道牧羊人什么时候会来,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他不急。他知道牧羊人会来的。牧羊人认识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问他在这里做什么,他说找石头。牧羊人看了看那些石阵,沉默了片刻,把羊群赶走了。后来牧羊人每次路过都会在他压明信片的那块石头旁边放一壶水。

林夜收到的第一张明信片,印着戈壁滩的日出。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金黄色的,把沙子照得像金子。明信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林夜,这里的日出很好看。和华东的不一样。方知远。”字迹潦草,比之前更潦草,有好几个字拖出了纸边,只留半个笔画的影子。“东”字的竖钩拖到了纸边外面,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电线杆。林夜把明信片翻过来,看着那片戈壁滩。太阳很大,沙子很黄,照片右下角有一小块阴影,是方知远自己的手指,拇指的指节压住了镜头的一角。他大概急着拍,忘了把手收回去。

第二张印着戈壁滩的日落。太阳落下去,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光,像一道还没干透的伤口。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黑色的剪影,是石阵,那些石柱在夕阳下像一排站着的人。背面写着:“林夜,这里的日落也好看。比日出还好。方知远。”他把这张明信片放在第一张旁边,挨在一起。日出在东边,日落在西边,隔着薄薄的白卡纸,两片戈壁滩在书桌上隔着几厘米,在地图上隔着几千公里。

第三张印着戈壁滩的星空。天很黑,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有些亮,有些暗。照片拍得不太稳,星轨有些模糊,也许是他手抖了,也许是大半夜拍星星手冻僵了。背面写着:“林夜,这里的星星比华东多。方知远。”就这一句话,没有写他在哪个石阵旁边,也没有写他今天又挖到了什么。笔迹比前两张又潦草了一些,“林”字的捺拖得特别长,“夜”字的点却轻得几乎看不见。

林夜把三张明信片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苏沐晴从厨房出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那些明信片。她的围裙上沾着面粉,刚才在擀面条,案板上还撒着一层薄面。她伸出手,把三张明信片按照日出、日落、星空的顺序排好,然后又换成日落、星空、日出。她排了好几次,每一次顺序都不一样,最后索性不排了,让它们并排躺着。

“林夜。方教授还好吗?”

“还好。他还有空看日出日落。”

苏沐晴没有说话。她把三张明信片按时间顺序重新排了一次,拿开日出,把日落换到第一张,又把星空换到日落的后面,最后又把日出挪了回来。她的手在那张星空的边角上按了一下,没有来由地按下去了,等松开手,那道折痕已经再也抚不平了。

赵铁军走进书房,手里拿着那封已经皱了的信。他把信放在桌上,看了那些明信片一眼,又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这是他第一次在林夜面前戴老花镜,镜架很细,银色的,搁在鼻梁上往下滑,他往上推了一下。日出,日落,星空。字迹一张比一张潦草,星空的背面那行字歪得几乎要散,笔画与笔画之间断开了好几处,写到“方”字的时候墨水干了,划了两道才补上,第二道比第一道粗,压住了第一道的痕迹。

“林夜。他一个人在那边,没有帮手。”

“我知道。”

“明年开春,地解冻了,我们得去。”

“我知道。”

赵铁军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回口袋里。用拇指在星空那张明信片的边角按了按,按平了卷起来的角。他没有把那颗暗星按灭。他看信的时候不戴眼镜看不清字,但他很少看信。他把方知远寄来的那几封都收在抽屉里,和龙飞签署的文件放在一处,回办公室才能摸到。他看了看林夜,林夜的目光停在星空的那张明信片上,最暗的那颗星紧挨着明信片的折角,差一点就被裁掉了,但还在那里。

那天晚上,林夜坐在书房里,把那三张明信片又看了一遍。他拿起笔,在星空那张的背面,方知远那行字的着那行字。字迹丑,歪歪扭扭的,比方知远的还丑,比他自己的字平时写出来的也丑。他把笔放下,把明信片翻过来。戈壁滩的星空,天很黑,星星很多。那颗最暗的星还在折角旁边。他不知道方知远在戈壁滩上能不能看到这颗星。也许能,也许不能。但他想告诉他,他在看。他们在华东看着同一片星空,隔着几千公里的路,隔着好几天的邮程,隔着不知道有没有信号的空气。他把那张星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找到那颗最小的星,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明信片被他指腹的温度焐了一小片,等凉了才收进抽屉。抽屉里并排放着父亲留下的笔记本、王雪的文件,还有林暗在北方寄来的那些明信片。这里已经有好几双眼睛在看那片戈壁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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