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各自的路(1/1)
方知远画完地图的第二天,林夜他们该走了。华东那边来了电话,赵铁军打来的,说林婉清的身体不太好,倒不是急病,只是入春以后反复感冒,好了又犯,犯了又好,人瘦了一圈。李姐说需要静养,不能操劳,可林婉清闲不住,闲下来就一个人坐在枣树下发呆,看着巷口那条路发愣。赵铁军在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后面的话像是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回,又像是没问。林夜听清了前一半,后一半被电流声吃了,他没再问,只说了一句“明天回”。
苏沐晴开始收拾行李。她把背包从墙角拎过来,拉开拉链,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塞进去,又拿出来,重新叠。叠了三四遍,怎么也叠不齐。她索性不叠了,把衣服卷成卷,塞进背包里。这样反而装得快,也不皱。她把洗漱用品装进防水袋,扎紧口,塞进侧兜。水壶灌满了,放在背包外面的网兜里。围巾和手套从床上找到的,一只手套塞在枕头底下,另一只掉在床缝里,捞出来已经沾了灰,她拍了拍,灰没拍干净,叠在一起塞进顶包。她把拉链拉好,把背包靠在墙角,站在那里,看着它。铃铛不响了,房间安静下来。
林阳在走廊里站着。他靠着墙,右眼看着走廊尽头,左眼闭着。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戈壁滩。戈壁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子和石头。他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枣核,握在手心里,枣核很小,尖尖的,棕色的,表面有纹路,在掌心里卧着。他没有举到眼前看,只是握着。他的刀鞘别在腰间,赵铁军从帝都带回来的那把,父亲留给他的那把现在待在华东老房子的柜子里。他握着枣核的时候,另一只手的手指一直在刀鞘的皮面上来回滑,滑得又轻又快。苏沐晴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他站在走廊里,问他“怎么不进去”,他说“透透气”。走廊里的空气比房间里还闷,他也没有换地方,还是在老位置上靠着墙,把枣核放回口袋里,手插在口袋里,继续握着。
墨羽在房间里收拾画具。她把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卷好,用橡皮筋箍住几个关键部位,又用宣纸在外面裹了一层,防止运输过程中磨损,装进长筒袋里。画笔一根一根地清洗干净,用干布吸去水分,笔尖朝上插在笔筒里晾了一整夜,昨天晚上就晾好了,墨羽一早起来拔出来检查干透没有,每一根都摸过去,确定了才装进笔帘。颜料按色系排好,红的排一列,蓝的排一列,绿的排一列,灰的排一列,她数了好几遍,把缺了的颜色记在纸条上,塞进口袋,等到回去再买。她用湿布把调色板擦干净,石板面留下了深深浅浅的颜料印子,擦不掉的,像疤痕。洗笔筒里还泡着两支笔,忘了洗,她捞出来洗干净,用干布吸去水分,和其他的插在一起。她把画架拆开,零件一样一样装进背包后面的夹层里,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拉得太紧,拉链头绷得弯了起来,她用牙齿咬了咬,咬不直,就用指腹来回捋了几下,勉强能滑动了就不管了。她把画用牛皮纸裹好,绳子捆好,放在背包最上面,塞了塞,塞不进去,把绳子调整一下,重新捆紧了一些,这才把背包拉链勉强拉上。
林暗没有收拾行李。他的行李很简单,一间夹克,一个帆布包,包里的东西不占地方,几分钟就能收完。他不需要提前一天开始收拾,他就坐在房间的床上,右眼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他看够了天空,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从海边捡回来的黑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上的一圈一横一点已经被他摸得比刚捡到时平滑多了,凹下去的部分没有那么涩手了。他把它握在手心,又把那块从老刘头家带回来的小石头也掏出来,两块石头并排放在床上,一块大一块小,一块从海边来,一块从山脚下来,在太平洋的水里翻了几千个潮汐,在黄土里埋了一万年,在他手心里并排躺着,谁也不比谁更重。他看了一阵,把它们放回口袋里,大的在左,小的在右,左边的口袋是那片海,右边的口袋是那座山。
方知远站在旅馆门口,没有进去,没有走开。他的行李已经在房间里打包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所有的石头都装进了铁盒子,裹上油布,塞进背包,笔记本放在背包最外层,和手电筒挤在一起,手电筒的开关被他蹭亮了又关,电池还剩下大半。他没有去车站,也没有要送的意思。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吹得他的白头发乱飞。他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左手握着那块最小的封印石,右手握着那个老煤油打火机。不抽烟了,打火机也没用了,但还在口袋里,和那块石头挨在一起。
越野车停在旅馆门口,柴油机的震动通过地面传到他的鞋底,嗡嗡的,像戈壁滩上那股已经停了的夜风。林夜从旅馆里走出来,走到方知远面前。两个人站了好一阵。
“方教授。你什么时候去那个地方?”
“明天。后天。等补给到了就去。”
“一个人?”
“一个人。”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方知远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握了几秒就松开了。
“方教授。注意安全。”
“好。”
林夜转身上了车。苏沐晴跟在后面,林阳跟在苏沐晴后面,墨羽跟在林阳后面,林暗跟在墨羽后面。五个人都上了车,车门关上了。方知远站在旅馆门口,风吹过来,把他夹克的下摆吹起来,他用手按了一下。
越野车发动了。车从旅馆门口拐上主街,又从主街拐上公路。方知远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土路的烟尘里渐渐变小,变模糊,最后消失了。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沙粒打在脸上,他眯起眼睛。旅馆的老板娘从柜台后面出来,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还没剥完的蒜,蒜皮粘在她拇指上。她没有说话,把蒜换到另一只手,在围裙上蹭掉了蒜皮。
“方教授。这几位走了?”
“走了。”
“你一个人吃饭了?”
“吃。”
老板娘没有再说。她把蒜放回柜台上的搪瓷盆里,转身回了屋里。
方知远转过身,走回旅馆。他回到房间,把笔记本从背包里取出来,摊在桌上。翻到画着地图的那一页,那个空白的圆圈,在圆圈的正中央,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实心的点。在那个点的旁边,他写下了它的经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