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整理(1/1)
回到镇子的第二天,方知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出门。他把从山谷带回来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摆在桌上,排成三排。大的在左边,小的在右边,刻字的在前,没刻字的在后,带孔的单独搁在叠起来的硬纸盒上。硬纸盒是装方便面的,面吃完了,盒子没扔,外面印着一碗红彤彤的牛肉面,图片已经褪色褪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碗的形状。他用放大镜一块一块地看,用卡尺一块一块地量。石头太多,桌子放不下,他把写不下的石头放在床上。床也放不下了,放在地上。地上也放不下了,搁在窗台上、柜子顶上、暖气片的缝隙里。暖气片是老式的铸铁,表面坑坑洼洼的,小石子卡在那些凹坑里,取出来要在暖气片上磕好几下。
他的笔记本上画满了石头的形状,每一块石头的尺寸都记在旁边。有的石头他认得,有的不认识。认得的放进铁盒子里,不认得的放在桌上反复看。看了又量,量了又看,看了还是不认识,把石头翻过来,底部也刻着线,那些线弯弯曲曲的,和他笔记本上画的那条地图线几乎一模一样。他不知道这是地图还是别的什么,他把这些线描下来,和那条地图线并排贴在一起反复比对。两条线的走向、弧度、转折点的距离,叠在一起完全重合。他在纸的背面用手指轻轻摸索,能同时触摸到两条线从纸面上凸起的墨痕。
林夜站在房间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方知远背对着门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对着光看,嘴里念念有词。他念的不是话,是数字,长宽和厚度。念一个数字,在笔记本上记一个。他有一个习惯,每记完一个数字就要打量一遍那页纸上别的数据,对比一下,重新确认,再继续测量下一块。他的头发从头顶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没有拨开,就让它垂着。林夜把水杯放在门口的矮柜上,把门轻轻关上,没有走远,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两侧是一扇扇门,门上没有标牌,只有编号。他靠着墙,听到房间里方知远翻动石头的声音。石头碰石头,叮叮的,脆得像碎玻璃。偶尔夹着卡尺滑落的声音,金属在水泥地面上弹了好几下才停。他听了很久,等到里面不再有声响了,才回自己房间。
苏沐晴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她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从华东带来的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上,背包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拉链来来回回拉了好几趟,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她在等林夜,等了好一阵才等到他推门进来。
“方教授还在忙?”她问。
“在忙。”
“吃饭了吗?”
“没有。”
“我给他送过去。”
苏沐晴从背包侧兜里掏出一个保温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份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面包是昨天在小饭馆买的,有点干了,但还能吃。还有一瓶水,水是早上灌的,已经不冰了。她把三明治和水放在矮柜上,敲了敲方知远的门,连续敲了好几次,里面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一下,听到方知远在门后说了一句“放门口”。她把三明治和水放在门口,转身走开。
方知远过了很久才从房间里出来,蹲在门口,把三明治和水端进屋里。他吃了两片面包,喝了几口水,把剩下的搁在桌上,又开始整理石头。他把那些不认得的石头按形状分类,圆的归一堆,方的归一堆,扁的归一堆。每一堆又按大小细分,大的在底下,小的在上面。石头堆之间用卡尺隔开。卡尺是他的宝贝,用了三十多年,不锈钢的尺身被磨得锃亮,刻度还很清楚,他每天用完都要擦干净,不让石头上面的泥土残留物沾到卡爪上。他把那堆不认得的石头分完,又从头看了一遍,还是不认识。把它们全部装进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在墙角,和之前装好的那几盒摞在一起。盒子太多了,摞不稳,他把它们按大小套在一起,大的装小的,最后剩下一个最大的,里面塞了五六层宣纸,纸与纸之间隔着一层棉布,最外面用油布裹了两道。
他坐到桌前把那块最小的封印石从铁盒子里取出来,放在灯下。石头很小,只比枣核大一点。他把台灯拉到最近,灯泡用的是六十瓦的白炽灯,光线偏黄,石头上的一圈一横一点在灯下泛着幽幽的暗金色光。他用放大镜看了很久,又用手指摸刻痕的深度,用卡尺量了刻痕的宽度,把数据记在笔记本上。他翻开画着石阵的那一页,在圆圈中心那块小石头的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圆圈,在里面写了一个“锁”字,又在“锁”字的外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那天傍晚,林夜站在旅馆门口,看着远处的戈壁滩。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光,像一道还没有干透的伤口。风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枣核,举到眼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纹路很深,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他把枣核塞回贴身口袋里,拉好拉链,隔着衣料按了按。
苏沐晴从旅馆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林夜。明天回去?”
“对。明天回去。”
“方教授呢?”
“他留下来。他要继续研究那些石头。”
苏沐晴看着他,她缩了缩肩膀,晚间的风比白天冷,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了,领口还是灌风。她没有说话。两个人站了好一阵,直到天完全黑了,身后的旅馆窗口亮起昏黄的灯,她才握住他的手,拉他走回去。